從勝芳跑回村裡的日子,像踩著刀尖過,我領著倆孩子東躲西藏,一躲就是兩個月。眼看著田裡的麥子黃了梢,風吹過,金浪翻湧,別人家都是闔家歡喜地收麥,男人扛鐮、女人捆束,娃們在地頭追著蝴蝶跑,我卻只能一個人扛著鐮刀往地裡鑽。兒子的病時好時壞,不能累著,我就把他和姑娘安置在地頭的老槐樹下,鋪塊撿來的破麻袋,看著他們倆互相依偎著玩土坷垃。毒辣的日頭曬得我後背脫皮,汗珠子砸在滾燙的地裡,瞬間就蒸沒了影,割麥的鐮刀磨得鋥亮,卻割不斷這纏人的窮日子。
收完麥子,我又趕著種下玉米,土裡埋的是汗水,更是我對孩子的一點念想。真主保佑,兒子的病竟慢慢有了起色,霸縣二醫院急診科的那個大夫,像是孩子的救星,藥對症了,孩子的浮腫消了大半,臉色也漸漸從蠟黃透出點血色,終於能下地走幾步,不用再總趴在我背上了。
兩個月後,楊影子總算找好了房。房東是個回民老頭,大夥都叫他張伯,兒子叫張剛,院子是獨門獨院,有個小廚房,還有個能曬衣服的天井,清淨得很。可我沒想到,那小馬媳婦竟是個甩不掉的賴皮,楊影子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我們搬去張伯的院子,她也厚著臉皮擠了進來,住了院裡的倒座房。從此,一個巴掌大的院子裡擠著兩家人,鍋碗瓢盆的磕碰聲、孩子的哭鬧聲沒斷過。她總愛蹭我們的飯,今天端碗鹹菜來換兩個饅頭,明天借半瓢面,後天又拎著空碗來討粥喝,我心裡不痛快,卻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 都是背井離鄉的苦命人,誰又比誰容易呢?
夜裡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小馬媳婦低低的啜泣聲,我總忍不住想,甘肅也好,寧夏也罷,那些爹孃怎麼就狠得下心,為了一點彩禮,把自家姑娘推進這火坑裡?在這異鄉的土地上,我們這些外地媳婦,哪一個不是看人白眼,忍氣吞聲,把眼淚嚥進肚子裡過日子?可日子總要過下去,我只能攥緊拳頭,告訴自己,為了兩個孩子,再難也要扛。
收完麥子,我帶著倆孩子又回了勝芳。臨走前,我拉著楊影子的胳膊,好說歹說:“你好好掙錢,秋後老三結婚,肯定要花一大筆,老二媳婦說了一分不出,你別再去到處借錢了,家裡的賬己經摞成山了。” 他嘴裡連連應著 “好好好”,眼神卻飄得很,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知道,這些話他未必聽進去了。
為了方便帶孩子複查,我騎著之前花三百多塊買的那輛二手腳踏車 —— 那是我沒日沒夜在飯館洗碗、在燒餅鋪揉麵攢下的血汗錢。車筐裡坐著三歲多的姑娘,後座載著七歲的兒子,我踩著腳踏板,往返於勝芳和村子之間。一來一回就是一百二十里地,汗水溼透了衣衫,累得腰都首不起來,可看著孩子在車後座安穩的睡顏,我又咬著牙堅持。收完的麥子拉去麵粉廠,換來一袋袋白麵,我馱著面,帶著孩子,晃晃悠悠地走在鄉間土路上,車輪碾過坑窪,顛得骨頭都疼,心裡卻只有一個念頭:只要孩子好好的,再苦再累都值。
轉眼到了收秋的時候,兒子的病徹底穩定了。大夫拍著我的肩膀,鬆了口氣說:“這回算是撿回一條命,回家再養一年,每週來複查一次,等徹底好利落了,再考慮上學的事。” 我連連道謝,眼眶發熱,握著大夫的手,千言萬語都堵在嗓子眼,最後只化作一句 “謝謝您”。兒子七歲快八歲了,同齡的娃早就揹著書包上學堂了,等養好病就九歲了,晚兩年上學算什麼,先保命要緊。
收秋的活兒比收麥更繁重,玉米棒子沉甸甸的壓彎了稈,花生埋在土裡,得一顆顆刨出來,抖掉泥土,再曬乾。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多虧了同村的陳姐兩口子 —— 陳姐男人叫陳樹青,他們兩口子心善,看我一個女人帶著倆孩子不容易,天天放下自家的活兒來幫我。我們倆像親姐妹一樣,一起下地,一起做飯,她總勸我:“別熬壞了身子,日子總會好的,孩子大了就有盼頭了。”
可命運偏要刁難苦命人。我住的那間新房,看著敞亮,卻潮得很,牆皮都返了鹼,一到陰雨天就往外滲水。白天干一天活,渾身是汗,夜裡躺在溼冷的炕上,沒幾天就病倒了。身上起滿了紅疙瘩,癢得鑽心,還發起了高燒,燒得迷迷糊糊,連眼睛都睜不開。陳姐的兩個兒子放學回來,看見我趴在炕上哼哼,嚇得不輕,撒腿就往他家跑,叫來陳樹青兩口子。他們連夜摸黑請來村裡的大夫,守著我熬了三天三夜,又是喂藥又是敷毛巾,我才總算退了燒,撿回一條命。
病好後,我盤算著把剛收的玉米、花生拉去鎮上賣掉,湊點錢,冬天就帶著孩子回勝芳,離楊家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可我剛走到後院的柴門,就被張伯家旁邊的張二媳婦攔住了。她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拉到牆角,低聲說:“妹子,你可得當心點,你家楊影子昨天來我家借錢了,說他兄弟要結婚,急著用錢。” 我心裡咯噔一下,追問:“他借多少?”“兩千塊。” 張二媳婦嘆著氣,“我說你不在,不敢借,他還拍著胸脯說你知道這事,讓我放心。”
這話還沒落地,又有兩個鄰居大嬸堵上來,皺著眉說:“楊影子也來我們家借錢了,說辭都一樣,說你點頭了就借,我們還想著,你們家老三結婚的賬還沒還清呢,怎麼又要借?” 我氣得渾身發抖,咬著牙說:“別借!一毛都別借!他要是揹著我借了,我可不認這個賬!”
正說著,馬強他媽從外頭拎著菜籃子回來,看見我,臉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她左右看了看,拉著我躲到柴火垛後面,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妹子,我跟你說,你可別說是我說的。你走這西個月,楊影子一天活都沒幹,天天在家躺著睡覺,要麼就叫一幫狐朋狗友來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哪有半點想掙錢養家的樣子!”
這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澆得我從頭涼到腳。我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兒子還病著,勝芳的房租要交,老三結婚要花錢,家裡的賬一筆筆壓得人喘不過氣,他怎麼就能心安理得地混日子?我不肯信,也不敢信,轉身就去陳姐家借了輛腳踏車,蹬著車就往婆婆家衝 —— 我收的黃豆賣了一千多塊錢,就放在婆婆家的廂房屋裡,那是我給兒子治病的救命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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