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衚衕里飄出的故事_第804章 驕傲的茶芽和謙虛的茶則(2)

“胡說!”小茶芽梗著脖子在茶則上滾了半圈,“我們茶葉這麼香,什麼味道都蓋得住!手哪有你說的那麼髒?你就是嫉妒我們茶葉有用,才故意說這些話嚇唬人的!”

茶則沒有爭辯。它穩穩地託著小茶芽和它的同伴們,將它們從茶罐中請出來,放進了一旁的茶荷裡。茶荷敞口寬底,竹製的外壁溫潤柔和,像一隻大大方方伸開的手掌,讓茶葉們安安穩穩地躺在裡面。小茶芽還想繼續嚷嚷,可它看見茶荷的內壁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灰塵,又看見旁邊案上放著一隻白瓷蓋碗,碗壁上還帶著主人剛剛用熱水燙過的餘溫,幾縷白汽正從碗口嫋嫋地升起來。

主人沒有用手抓茶葉。他拿起茶荷,微微傾斜,讓茶葉順著茶荷的弧度緩緩滑入蓋碗。小茶芽被這一連串的動作弄得徹底糊塗了——它想象中的“被手捧著”的待遇一次都沒有出現,它被竹製的茶則舀起,又經過竹製的茶荷送入蓋碗,整個過程它被兩個不同的器具輪流託著,卻始終沒有碰到任何人的手。

滾燙的熱水注進來了。小茶芽被水一泡,那股憋了好久的怒氣還沒來得及發洩,就被一股巨大的溫暖包裹住了。它的身體在水中慢慢變軟,蜷曲的條索一節一節地鬆開了,葉片從捲曲的形態舒展開來,邊緣的絨毛被水浸潤之後貼著葉面,像一層薄薄的銀霜。它感覺到自己身體裡的香氣正在被熱水“請”出來——先是藏在葉脈深處的清甜,然後是葉緣那一層裹著絨毛的蘭花香,最後是葉心和葉柄交匯處那一點最難釋放的蜜意,一層一層地、像剝開一朵花一樣地被水帶走了。

小茶芽在水中慢慢浮起來的時候,它忽然安靜了。它聞到了自己釋放出來的香氣——跟它在茶罐裡聞到的幹香完全不一樣,幹香是收著的、藏著掖著的,此刻這縷香氣是放開的、舒展的,比干香時更加清透、更加鮮活,像是它在枝頭上最鮮嫩的那一刻被完好地儲存了下來,此刻全數歸還給了這杯水。它又動了動自己的葉脈,那層香氣隨著水波輕輕晃動著,從蓋碗的縫隙裡飄出去,在整間茶室裡瀰漫開來。

它忽然想起了什麼,低頭往蓋碗外面看去——茶則和茶荷正安安靜靜地放在茶盤旁邊,兩隻器具都乾乾淨淨的,竹面上沒有殘留的茶漬,邊緣也沒有沾上任何碎葉。主人拿起茶則的時候,手指握著它的窄端,寬端朝上,沒有碰到茶葉接觸過的那一面。用完的茶則被放在了茶盤邊緣專門的小支架上,既不挨著桌面,也不會沾到水漬。

小茶芽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碰了一下。它想起自己剛才在茶則上又蹦又跳、大喊大叫的樣子,又想起主人端起茶荷時那股從容、那種對器具和茶芽的珍視——它終於開始意識到,自己一首引以為傲的香氣,並不是單靠“好茶葉”就能完整呈現的。如果沒有茶則的乾淨無味,沒有茶荷的平穩承接,沒有主人不用手的堅持,它的香氣可能在離開茶罐的那一刻就己經被沾上了雜味,根本不會有此刻這樣純淨清甜的模樣。

主人端起蓋碗,湊到鼻尖下聞了聞,然後露出了一個滿足的微笑。那微笑很淡,可小茶芽看見了。它忽然覺得,那個微笑有一半是給它的香氣的,另一半是給那些沉默的、乾淨的器具的。

等主人喝完茶、放下蓋碗的時候,小茶芽己經徹底舒展開了。它躺在杯底,葉片平展,葉脈清晰,像是回到了還在枝頭時最舒展的樣子。它透過杯壁看見茶則還在小支架上安安靜靜地待著,竹面在穿過窗欞的光線裡泛著溫潤的蜜色,像一艘己經卸完了貨的小船,正在安靜地歇息。小茶芽用自己泡軟了的葉尖輕輕碰了碰杯壁,方向朝著茶則,像是在說一句很小聲的、別人聽不見的話:“對不起,我剛才太驕傲了。”

茶則沒有回應。它一向不回應那些話,它只是在那裡待著,乾淨、安穩、不吵不鬧,等著下一次被主人拿起來,去茶罐裡舀下一撮茶葉。可它的竹面在光線下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盞被風輕輕吹過的燈芯,把那一小圈蜜色的光暈投在了桌面上,剛好落在蓋碗的側壁下方。

從那以後,茶罐裡的茶葉們再也沒聽見過小茶芽大聲嚷嚷“我最香”的聲音了。它變得安靜了很多。可它的香氣並沒有因此變淡——每一回主人用茶則將它舀出來的時候,它都安安靜靜地躺在竹面上,不再掙扎,不再抱怨。茶荷把它送進蓋碗的時候,它也配合著微微舒展,讓自己更容易被熱水浸潤。主人泡出來的茶湯每一次都清甜純淨,那股蘭花香始終完完整整地待在茶湯裡,沒有被任何雜味打擾過。

有一次,新的茶葉被裝進了同一只茶罐。那是一批比小茶芽更嫩的明前茶,香氣更清、更鮮,可它們進了罐子之後就開始嘰嘰喳喳地炫耀起來:“我們是最早的一批!我們比你們的芽更嫩!泡出來的茶湯一定比你們香!”小茶芽在旁邊聽著,沒有反駁。它只是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給新來的茶芽騰出位置,然後安靜地縮在罐子角落裡。新茶芽們很快就注意到了它的沉默,有的湊過來問:“你怎麼不說話呀?不跟我們比一比誰的香氣更好嗎?”小茶芽晃了晃蜷曲的身子,聲音比從前平靜了許多:“香氣好不好,不是光靠說的。等你們出去了,好好看看那隻竹茶則、好好聞聞自己泡出來的茶湯,就知道了。”

新茶芽們聽不懂,可它們後來經歷的一切,跟小茶芽當初經歷的幾乎一模一樣——被茶則舀起時的驚訝、被茶荷送入蓋碗時的不解、被熱水沖泡時那種從蜷曲到舒展的奇妙體驗。它們泡完第一泡之後,也看見了茶則安安靜靜地躺在支架上的樣子,也聞到了自己因為乾淨無雜味而格外清透的香氣。後來沒有一粒新茶芽再大聲嚷嚷“我最好”了,罐子裡變得安安靜靜的,偶爾能聽見一些極輕的、像葉片相互蹭過的聲音,不知道是它們在聊天,還是隻是罐子被輕輕搖動時茶葉互相依偎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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