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輕輕接過胡童掌心裡的月餅胚，指尖在上面虛虛地拂過，沒有用力：“好久沒有見過人間的月餅了。這圓圓的模樣，就像人間的團圓，真好。”

“仙子，你一個人住在月亮上，不孤單嗎？”胡童仰著頭，聲音比平時小了一些，卻格外清楚。

嫦娥沒有馬上回答。她抱著玉兔，轉身走向那棵桂樹，在樹下站定。從月亮的角度向下望去，人間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像一張被揉碎又鋪開的金色綢緞。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桌上擺著圓圓的月餅，大人們說著家長裡短，孩子們笑鬧著追來追去，屋裡暖黃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與月光融在一起。

嫦娥靜靜地看著，目光沒有收回。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開口：“孤單啊。”那三個字落得很輕，像一片桂花瓣貼著水面放下去的。“廣寒宮雖美，卻只有玉兔與桂樹相伴。沒有人間的煙火氣，沒有親人的陪伴，沒有灶臺上咕嘟咕嘟冒泡的湯，沒有孩子從院子裡笑著跑進門檻的聲音。再美的景色，也少了幾分溫度。”

她靠著樹幹，緩緩講起了自己的故事。講后羿如何拉開那張重弓，將九輪多餘的太陽射落，只留其一，讓人間不再酷熱難當；講西王母如何贈予仙藥，服下便可飛昇成仙；講后羿不願與她分離，便把那顆藥悄悄藏起；講奸人闖入，覬覦仙藥，她為了不讓仙藥落入惡人之手，只得獨自吞下；講那藥入口之後，身體便輕了，像被風托住，越升越高，腳下的山川、河流、房舍、炊煙都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一個她再也回不去的、圓圓的輪廓。

“我常常站在這裡，望著人間。”她抬手指向下方那一片燈火，“我看著家家戶戶團圓相聚，看著孩子們圍繞在父母身邊嬉笑打鬧，看著人們分食圓圓的月餅，心裡既歡喜，又難過。歡喜人間處處是團圓，難過自己卻只能獨自守望，再也不能與親人相伴。”

胡童聽得心裡酸酸的。他想起過年時機器人爸爸和他一起包餃子的溫暖，想起衚衕裡家家戶戶飄出的飯菜香，想起自己坐在門檻上等媽媽遠端通話時的那一點點緊張——他忽然覺得，嫦娥失去的不是一座宮殿，而是所有他能想到的那些，又小又暖的東西。他往前走了兩步，輕輕拉了拉嫦娥的衣角：“仙子，你別難過。我們做月餅送給你，以後每一箇中秋，人間的人都會想著你，陪著你。我家的月餅，有一塊是留給月亮的——以前我不懂為什麼要留，現在我知道了。”

嫦娥低下頭，看著那雙正拉著她衣角的小手，目光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化了。她沒有說話，可她把那隻月餅胚握在手裡，像握著什麼很輕很重的東西。

機器人爸爸也溫和開口，聲音不急不慢：“仙子，人間的中秋月餅，本就承載著團圓與思念。人們製作圓圓的月餅，不僅是慶祝豐收，更是期盼家人團聚，牽掛遠方之人。您雖身在月宮，卻被萬千人間兒女記掛著——他們抬頭望月時，眼裡有光；他們分食月餅時，心中有一塊留給您。這份思念，早己跨越天地，將您與人間緊緊相連。”

嫦娥聽著，手指輕輕撫過玉兔的脊背。她低頭看了好一會兒那隻月餅胚，然後抬起頭，目光裡的霧氣慢慢散開了。她微微彎下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卻比一整夜月光都多出一點暖意：“謝謝你，小朋友。原來這小小的月餅，藏著這麼多的心意。團圓，從不是一定要相守在一處——心中有牽掛，有思念，便是另一種團圓。我守了這麼多年的月亮，今天才真的覺得自己沒被忘記。”

她抬起頭，指尖輕輕一點。桂樹上那些金黃的桂花便紛紛飄落，不是被風吹落的，而是像聽見了招呼一樣自己鬆開了花柄，一片一片落在胡童手中的月餅胚上，剛沾上去便融了進去，像水滲進沙裡一樣自然。一股淡淡的桂花清香從月餅表面散發開來，與蓮蓉和豆沙的甜香交織在一起，變得溫潤而綿長。

“我把月宮的桂香送給你。願人間每一箇中秋，都滿是團圓與喜樂。”

胡童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隻帶著桂花香的月餅胚，圓圓的，暖暖的，和他剛才在廚房裡捏出來的那一隻連收口的紋路都一樣。可它現在不只是麵糰了，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包裹了一下，變得更加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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