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衚衕里飄出的故事_第658章 小佛娃的微笑(2)

就連調皮搗蛋、愛哭鬧的孩童,也被小佛娃的微笑吸引,停下了打鬧。他把食指放在嘴裡咬著,歪著腦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回頭對身後的母親說:“阿孃,他在笑。”母親蹲下身,摟著他的肩膀,輕聲問:“那你呢?”孩子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

大家站在洞窟之中,沒有人說話,可那種沉默不像往常那樣壓得人透不過氣,而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填滿了。過了很久,才有人輕聲說了一句:“他笑了多久了?”

沒有人回答。可問題本身己經不重要了。

從莫高窟回來之後,村民們的心中都被種下了一顆微笑的種子。它沒有立刻發芽,沒有在當天晚上就長成什麼了不起的模樣,可它在。第二天早晨,有人在井邊打水的時候,習慣性地朝另一個提著木桶的人點了點頭,嘴角動了動。那人也動了動。第三天,有人在田間歇腳時,把自己水囊裡的水分了一半給旁邊的人,遞過去的時候,臉上帶著一點不太熟練的弧度。那人接過水囊,也彎了一下嘴角。

微笑像春天的第一場雨,不大,可一滴一滴地落下來,落在每一塊乾裂的土壤上。起初看不出什麼變化,可幾天之後,你忽然發現,那片土上冒出了一小層細細的綠。

清晨出門,遇見鄰里,不再是匆匆而過,而是笑著道一聲早安,聲音比從前多了一點溫度;田間勞作,彼此互幫互助,有人犁地彎不下腰時,旁邊的鄰人便會默不作聲地接過犁把,替他把那一壟推完,推完也不說邀功的話,只彎一下嘴角,擺擺手,又回到自己的田裡去;有了困難,笑著伸出援手,不再冷眼旁觀,不是那種“我在幫你”的忙,而是“咱倆一起弄”的忙,自然而然,像風吹過胡楊,葉子便互相碰了碰。

家裡有了矛盾,不再大聲爭吵。那對曾經總為小事紅臉的夫婦,有一天傍晚坐在灶臺前,誰也沒有先開口說對錯,可在剝蒜的時候,她忽然輕輕地、像是不經意地,把剝好的幾瓣蒜推到了他那一邊。他愣了一下,接過來,把蒜瓣按進碗裡的時候,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在油燈的光裡幾乎看不見,可她知道他彎了。他們誰也沒有提那場爭吵,可那晚的飯桌上,多了一碟他愛吃的醃蘿蔔。

孩子們更是把小佛娃當成了榜樣。他們結伴來到莫高窟,站在那尊彩塑面前,學著它的樣子,把嘴角往上抬。起初幾個孩子笑得好生硬,像使勁擠出來的,可多來兩次之後,那笑就自然而然地掛在了臉上。他們在村口的胡楊樹下追逐嬉鬧,不再為了搶一根樹枝就哭著回家告狀,而是會主動把撿到的杏子分一半給旁邊的人,分的時候也不說什麼大方的話,就遞過去,然後咧嘴一笑,露出豁著的牙縫。

漸漸地,整個村落都變了模樣。曾經沉悶壓抑的氛圍散去了,像晨霧被風吹開後,露出的那片乾乾淨淨的天。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真誠的笑容——那種笑容算不上燦若春花,可它在,淡淡的,穩穩的,像大漠深處一片不會乾涸的小水窪。它讓每一個路過的人,都忍不住想蹲下來看一看。

路過的商隊、旅人,來到這個村落,都會被村民們的微笑打動。有一個從西域來的商人,牽著駱駝經過時,本來只是打算歇一歇腳就走的,可在井邊喝了半碗水,又坐了一會兒,然後他拉著駱駝繞到村口看了一眼,又繞回來,對一位老人說:“我走了三十多年的絲路,這是頭一回在一個村子裡坐了一個時辰,什麼都沒買,什麼都賣,卻覺得自己賺了。”

那一年,大漠遭遇了罕見的風沙災害。狂風連颳了五天五夜,黃沙像一面不斷推進的牆,一寸一寸地吞沒田埂和溝渠。村民們束手無策,只能待在屋裡,聽著風把屋頂的乾草一片片地掀起來,再重重地摔在地上。等風終於停下來,推開門一看,田地己經被埋了半截,麥苗壓彎了腰,渠口被堵得嚴嚴實實,村口的胡楊樹倒了兩棵。

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蹲在田埂上嘆氣。男人們扛起鐵鍬和竹筐,走到田裡,先蹲下來檢視麥苗的根還在不在,然後開始一筐一筐地往外運沙。女人們在家裡燒水、烙餅,用大碗盛好,送到田間地頭,碗沿上印著一圈淺淺的油漬,可遞過去的時候,碗沿之上,是一張帶著汗水的笑臉。孩子們也不閒著,幫著撿被風吹散的乾草,抱到柴房門口,堆成一摞一摞的,整整齊齊。

有一個路過此地的旅人,騎著一匹瘦馬,本打算繞道而行,可遠遠看見那些在沙地裡彎腰勞作的人影,看見他們彼此遞水、遞餅、互相拍肩的動作,看見他們抬起頭時臉上那層被日頭曬成的棕紅色裡嵌著的淡淡笑意。他停在沙坡上,望著那片田地看了很久。他沒有下去幫忙,可他也沒有離開,只是坐在坡頂的石頭邊上,默默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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