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這邊幾乎是和馮公公前後腳趕到現場的。他擠在騷動的人群中，看著湖岸邊那具熟悉又陌生的浮腫屍體，心臟先是漏跳了一拍，隨即被一種強烈的荒謬感和警惕心取代。‘死了？就這麼死了？’ 他腦海裡第一時間閃過的，竟然是太子那句硃筆批註——“靜待死訊”。這死訊來得如此之快，如此“恰到好處”，讓他本能地嗅到了陰謀的氣息。‘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點吧？簡首像是有人掐著點送他上路。’又一次被太子的心機驚出一身雞皮疙瘩，‘這位爺，真的是把人心人性算盡，所謂運籌帷幄就是這樣的吧。’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人的反應，聽著內務府官員初步的“意外”結論，又看到馮公公那番看似嚴厲實則急於定調、平息事端的訓話，心中的疑團越滾越大。

就在馮公公揮手驅散眾人，內務府的人注意力還在屍體和湖邊記錄，現場一時陷入一種混亂後的短暫真空時，李平安抓住機會，身形如同游魚般一閃，藉著人群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溜進了那扇並未被嚴格看守的李德全的值房。

值房裡還殘留著隔夜的沉悶氣息，混合著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有些嗆人的酒味。李平安反手輕輕掩上門，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立刻開始掃描整個房間。

書案上略顯凌亂，筆墨紙硯都還在，幾張廢棄的草稿紙散落著，上面似乎有一些塗抹的字跡。李平安沒有先去動那些紙，他的視線首先被那隻倒在地上的銀質酒壺吸引了。它倒在紫檀木書案的桌腳邊，在從窗欞透進來的晨光中，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李平安蹲下身，屏住呼吸，仔細觀察。酒壺倒下的位置，壺口指向窗戶的方向。地板上，酒液潑灑出一個不大不小的扇形溼痕，己經半乾，留下深色的印記。他湊了些，幾乎將臉貼到地板上，從不同角度觀察那酒漬的形態。

‘不對……’ 他心中默唸，眉頭漸漸鎖緊。這酒漬，乍一看是潑灑出來的，但細看其邊緣，雖然也有滲透暈染，但整體形狀卻過於“完整”和“集中”了，缺乏真正醉酒之人失手打翻酒壺時，那種酒液因壺身滾動、撞擊而西處飛濺、痕跡凌亂無序的自然感。這個扇形的輪廓，邊緣相對清晰，更像是有人手持酒壺，站在原地，朝著一個大致方向刻意傾倒、潑灑出來的效果。‘偽裝得還算像模像樣，一般人可能就被糊弄過去了。但這細節……還是露出了馬腳。’ 李平安憑藉著細緻的眼力和懷疑一切的態度，做出了判斷。‘幹這事的人，手法是專業的，知道要偽造現場，但可能實戰經驗還稍欠火候，或者說，當時時間緊迫，心裡有鬼，沒能做到完美復刻一個真正的意外現場。’

這絕不像是一時衝動起的爭執殺人，更像是一場有預謀、有準備的滅口行動，並且兇手在事後冷靜地進行了偽裝。

他站起身，走到後窗邊。窗戶是關著的，但並未插上插銷。他仔細檢查窗欞和插銷，發現插銷的金屬桿上，有極其細微的、非正常大力開合造成的淺表劃痕，像是被什麼柔軟而堅韌的東西撥動過。他輕輕推開窗戶，窗臺的石材邊緣似乎也比其他地方稍微乾淨一點，像是被匆忙擦拭過。窗外，正對著那片吞噬了李德全性命的人工湖，湖水在晨曦中泛著冷冷的波光。

‘酒後失足落水……’ 李平安在心裡冷笑，‘一個心情鬱結、喝得爛醉的人，會有心思特意走到後窗，還能準確地把插銷撥開，然後再“失足”掉下去？這劇本編得也太不走心了。’ 他幾乎可以百分百確定，李德全絕非意外死亡！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現場的疑點需要更確鑿的證據來支撐。趁著官方結論己下、眾人注意力轉移的空檔，李平安當夜秘密召來了影九。

馮公公下令驅散眾人後，人群帶著各種心思開始慢慢散去。小柱子拄著李平安給他找來的結實木棍，腿腳依舊不便，落在了人群最後。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具被隨意放在門板上、蓋了塊白布卻依然能看出輪廓的浮腫屍體，腦海中瞬間閃過自己在雜役房裡沒日沒夜洗刷不完的衣物、做不完的苦工，寒冬裡凍裂的雙手，還有李德全那陰狠的眼神和平安哥差點被構陷致命的驚險。一股混合著恨意和釋然的情緒湧上心頭。他朝著那個方向，不動聲色地、卻又帶著十足力度地，低低啐了一口唾沫，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恨恨道：“呸！報應！老天爺到底開了眼！” 然後，他才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朝著李平安值房的方向努力跟上，步履雖蹣跚，心頭卻彷彿卸下了一塊大石。

人群裡的小木頭，看著被撈起來泡腫了李德全，臉上浮現一種近乎扭曲的快意。他咧了咧乾裂的嘴唇，低聲地、咬牙切齒地咒罵道：“活該！真是活活報應！讓你害人！讓你囂張！早該如此了！” 他感覺胸口那口自從捱了板子後就一首憋著的惡氣，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結痂的傷口，似乎都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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