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飯的時候她媽把菜端上桌,三碗飯、一盤炒青菜、一盤土豆絲、一碗西紅柿蛋花湯。他在她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她在桌對面低頭喝湯,喝了兩口把碗放下了。他看了她一眼。“今天去醫院了?”
她的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嗯。去看了看那個結節。醫生讓去大醫院做個B超。”
他夾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嚴重嗎?”
“不知道,做了才知道。”
“那我明天請個假,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上班吧,這幾天團團換季有點咳,我媽一個人忙不過來。”
他端著碗沉默了幾秒,扒了兩口飯之後說了一句:“那你去做檢查了跟我說一聲。”她點了點頭,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放進嘴裡嚼著,鹹淡正好,脆的。她嚥下去之後又喝了一口湯,湯己經不燙了。
吃完飯他去洗碗,水聲嘩嘩響著。她蹲在水池旁邊擦灶臺,兩個人都沒有多說話。他低著頭搓碗沿的時候後頸那一小片皮膚在燈光下泛著薄薄的光,她看了兩秒,把抹布擰乾搭在水龍頭上。
她把團團哄睡之後自己也躺了下來。周明遠己經在旁邊睡著了,呼吸沉沉的。她側躺著,感覺到右胸外側那粒硬塊隔著睡衣的布料貼著她的指腹,像一枚還沒有確定面值的硬幣。她把手放下來,擱在被子外面,沒有再去碰它。那粒硬塊還在,像一個安靜的標記,她會把它帶到B超室去,帶到一個被日光燈和白牆圍住的地方,等一個她還沒想好要怎麼接住的結果。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他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她的手臂上,指頭搭在睡衣袖口邊沿,鬆鬆的,像一串還沒來得及擰緊的螺絲。她沒有動,也沒有把手抽走。他大概不知道她口袋裡那張轉診單上寫著什麼,不知道她今天在社群醫院走廊裡坐著的二十分鐘裡在想什麼。他睡著了,呼吸沉沉的,那隻搭在她手臂上的手沒有用力。她也沒有告訴他,只是讓他搭著,像搭著一扇他還沒發現鎖芯己經開始生鏽的門——門還關著,但她己經把鑰匙攥進了手心裡,還沒決定好要不要往鎖孔裡插。他的指尖蜷了一下又鬆開了,在睡夢中微微動了一下,像在找一個更妥帖的位置。
她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黑暗中她睜著眼,感覺到他搭在她手臂上的手指的重量,很輕,像一小片羽毛,但位置剛好壓在她右臂的根部。她想起白天那個醫生說“建議儘快檢查”時把眼鏡推了一下——那個動作不大,像只是鼻樑酸了想換個位置。但她記住了那個動作,像記住一個還沒拆封的答案。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覆在他搭在她手臂的那隻手上,指腹輕輕貼著他的手背。他那隻手上的繭子粗糲而溫熱,在黑暗中像一小片被曬過的牆皮,正在慢慢把她手心裡的涼意一點一點地捂熱。她閉上眼睛,沒有抽走那隻手,也沒有把那粒硬塊告訴他,只是讓他的溫度從皮膚表面滲進來,像雨水滲進牆根,在她還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之前先替她暖著那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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