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月的時候,陳雨的肚子己經很大了。紅馬甲的繫帶放到了最盡頭,腰側的布料撐得繃繃的,露出肚臍那一塊圓鼓鼓的輪廓。她站在收銀臺後面的時候得往後仰著一點,讓肚子跟檯面之間留出一指寬的空隙,這樣腰才不酸。
張店長看見她來上班的時候說了三回讓她歇著,她都說“沒事,不累”。其實累,站久了腿腫,腳脖子按下去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晚上回家要拿熱水泡好一陣才消。但她在家裡待不住,一個人坐在床上對著窗發呆還不如站在收銀臺前面有事做。而且她想多掙一點,產假之前能多攢一個月是一個月。
她跟張店長商量了,把班次換成了早班,不排晚班。早上八點到下午西點,中間休息一個小時。這樣腿腫得沒那麼厲害,晚上還能回去做頓飯。她把收銀臺前面的高腳凳加了一層墊子,坐上去軟和一些。檯面上放了一杯水,隨時能喝。王姑娘還給她找了一雙軟底布鞋,說穿這個站一天腳不疼。
穿著那雙布鞋在收銀臺後面站了半個月,腳確實比以前舒服。但她還是累。肚子大了以後人的重心變了,坐久了腰發酸,站起來的時候要扶著檯面緩一口氣。有一次她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瞬,她趕緊抓住檯面邊沿站了一會兒,等那陣暈過去了才鬆手。王姑娘在旁邊看見了,走過來說:“你跟店長說早點休吧,這樣硬撐不行。”她說“再幹一週”。
有一天中午換班休息的時候,她坐在休息室的摺疊椅上,把雙腳抬起來搭在另一張椅子上。腳脖子比早上腫了一圈,鞋口那一圈勒出了印子。她把鞋脫了,腳底發白,踩一下一個坑。周明遠端著飯盒進來的時候看見她在揉腳,把飯盒放在桌上,蹲下去看了看她的腳踝。“腫成這樣了。”
“沒事,下午就好了。”
他把她兩隻腳放在自己膝蓋上,用手掌從腳踝往小腿方向推著揉。他掌心的繭子粗糲,推過她腫起來的皮膚的時候微微發疼,但推了幾下手掌熱起來之後那種脹痛感反而消退了一些。她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蹲在那兒揉腳,他的手指頭粗笨,但揉的時候小心翼翼,不敢多用一點力。揉了一會兒他說:“你明天別去了,跟店長說提前休產假。我養你。”
陳雨低頭看著他頭頂的髮旋,手指伸下去碰了碰他的頭髮,硬的,微微扎手。她沒說話,但第二天下班的時候她跟張店長說了,幹完這個月就歇。張店長點了頭,說行,你隨時可以走,生完了想回來就回來。
最後一週的班她站得比以前穩當。每天早上他送她到超市門口,她坐在收銀臺後面掃碼收錢找零,手腳還是利索的,只是動作比以前慢了半拍。彎腰的事情全交給了王姑娘和另一個同事,她只管坐著收銀。顧客裡有眼尖的看見她挺著大肚子,走的時候會說一句“辛苦了”“注意身體”,她點點頭笑一下,有時候會多說一句“快了快了”。
最後一天下班的時候她把紅馬甲脫下來疊好,放在更衣室的櫃子裡。她站在櫃子前面停了一下,看著那件疊好的紅馬甲,領口上的“家家旺”三個字還跟第一天穿的時候一樣黃澄澄的。她把櫃門關上鎖好,鑰匙放回店長辦公室的抽屜裡。出來的時候經過收銀臺看了一眼,西號臺空著,掃碼槍掛在支架上,錢箱關得嚴嚴實實的。她看了一眼就轉開了,從後門走出去。
他在後門等著。電動車停在老位置,他靠著牆站著,看見她出來沒說話,只是伸手把她手裡的包接過來掛在車把手上,然後等她坐上來。她跨上後座的時候肚子頂在他後腰上,他的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給她騰出空間,等她坐穩了才擰動油門。電動車拐出步行街的時候太陽正往下落,金紅色的光鋪滿了整條街,路面上泛著暖烘烘的光。她坐在後面,手搭在他肩膀上,肚子抵著他的後背,隔著兩層衣料能感覺到他脊背的溫度。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亂了,她沒去管。
到了樓下他停好車,回過頭看她。她正慢慢從車上下來,手撐著後座,肚子圓鼓鼓地挺在前面。他站在她面前,伸手幫她把外套的扣子繫上了,然後把她的包從車把手上取下來拎在手裡。他往樓梯口走了一步回頭看她還站在那兒,就伸出一隻手等著。她看著那隻手,掌心的繭子在夕陽的餘光裡泛著啞光,手指微微張開著,朝她的方向。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指頭收攏把她包住了,繭子裹著她的指節,溫熱的。她跟著他往樓上走,樓道里聲控燈亮了,一層一層地亮上去,兩個人牽著手的影子投在臺階上,一步一步往上挪,挪到門口停了下來。他摸出鑰匙開鎖,門咔嗒一聲彈開了,他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去。她踏進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樓道盡頭的窗戶,西邊天空還剩最後一層橘紅色的光,細細一條壓在天際線上,像一道還沒合攏的縫隙。那道光從窗戶裡透進來落在樓道地上,淺淺的。她看了兩秒,轉過頭進了屋。身後傳來門關上的聲音,咔嗒一聲落了鎖,屋裡的燈亮了起來。灶臺上水燒開了正在咕嘟咕嘟響著,滿屋都是暖融融的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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