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銀杏葉又黃了一層，風一吹，便有細碎的金箔簌簌往下掉，落在窗臺上、晾衣繩上，像是時間走得太急，不小心抖落了滿衣金粉。沈青舟坐在書房裡，指尖捻著剛打印出來的診斷報告，紙張邊緣還帶著印表機溫熱的餘溫，混雜著墨粉淡淡的化學氣味。白紙黑字印得格外清晰，像一把精準的刻刀，在她心上劃下冷靜的印記——“輕度認知障礙，阿爾茨海默症早期傾向”。診斷建議一欄列著幾條幹巴巴的醫學指南，最後那句“建議家人做好長期照護準備”，在午後斜斜切進來的陽光裡，泛著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發澀。

她沒覺得意外。

其實早有徵兆，像春汛來臨前，河床下悄悄湧動的暗流，不聲不響，卻早己改變了水流的方向。上週和蘇見微在實驗室討論新萃取的植物染料資料時，一個平日裡熟稔到無需思考的專業術語，突然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舌尖打轉了半晌，硬是想不起完整的發音。她當時藉著低頭翻筆記本的動作掩飾尷尬，蘇見微沒追問，只是不動聲色地接過話頭，把話題引向了下一組實驗引數，可沈青舟知道，自己泛紅的耳尖瞞不過那雙總是能捕捉到細微異常的眼睛。

三天前開車去城郊的工坊，途經那條走了整整十年的十字路口，綠燈亮起時，她竟在方向盤後猶豫了——左轉是工坊，右轉是回家的路，這個無需思考的肌肉記憶，那天卻像生了鏽的齒輪，卡在原地轉不動。她坐在車裡，看著身邊車輛呼嘯而過，後視鏡裡的紅燈明明滅滅，首到後面傳來幾聲短促的鳴笛，才猛然驚醒，慌亂地打了左轉向燈。

最讓她心驚的是昨天清晨。醒來時天剛矇矇亮，床頭燈還亮著暖黃的光，她側頭看見床頭櫃上那張合影，照片裡兩個女人穿著同款米白色風衣，站在米蘭大教堂前笑得放肆，陽光把她們的髮梢染成淺金色。她盯著照片看了足足十秒鐘，才遲鈍地反應過來——那個眉眼彎彎、嘴角有個淺淺梨渦的女人，是年輕五歲的自己。而身邊那個嘴角噙著淡笑、眼神專注看著她的，是蘇見微。

這些瞬間像生活這張光滑的綢緞上，突然出現的細小裂口，不仔細看難以察覺，可指尖撫過的時候，總能觸到那些粗糙的邊緣。它們提醒著她，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流失，像指間的沙，握得越緊，漏得越快。

沈青舟把報告對摺，再對摺，動作慢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紙張在掌心疊成一方硬挺的小塊，稜角硌著掌心，帶來一種切實的痛感。窗外的光斜斜地切進書房，在深棕色的橡木書桌上劃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線，她就坐在那道線上，一半浸在溫暖的光裡，一半沉在淡淡的影中，像被時間分成了兩半。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帶著一絲室外的微涼空氣。

蘇見微端著兩杯茶走進來，左手是沈青舟常喝的正山小種，茶湯紅濃透亮，飄著松木與桂圓混合的暖香；右手是她自己偏愛的白毫銀針，湯色淺黃，帶著雨後新芽的清冽。她今天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沒來得及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線條幹淨的手腕，白大褂的下襬沾著一點靛藍色的染料痕跡——大概是上午又在嘗試新的植物染色方案，不小心蹭到的。沈青舟記得，蘇見微做實驗時總是這樣專注，常常忽略這些細節。

“聊完了？”蘇見微把茶杯輕輕放在書桌一角，杯底與桌面接觸時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她的目光掃過沈青舟掌心那方折起的報告，眼神沒有絲毫波動，語氣也依舊平穩，“醫生怎麼說？”

沈青舟抬頭看她。蘇見微的表情很平靜，那種屬於科學家的、近乎理性的平靜——不是冷漠，而是面對任何問題時，首先啟動分析模式的本能。可沈青舟太瞭解她了，她能讀懂蘇見微所有細微的情緒流露。她看見蘇見微垂在身側的那隻手，食指正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指腹，這個小動作，是蘇見微緊張或極度專注時的習慣，從她們認識的第一年起，就從未變過。

“早期。”沈青舟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沒有顫抖，也沒有哽咽。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醫生說進展會很慢，可能十年，也可能更久。記憶力會像退潮一樣，一點一點往後退。先是最近的事，那些剛發生過的、以為會記得很久的片段；然後是久遠的事，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以為刻骨銘心的瞬間。最後……最後可能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了。”

她停住了，後面的話哽在喉嚨裡。那些關於“生活不能自理”“認知完全衰退”的醫學描述，太冰冷，太殘酷，她不想說出口，也不想讓這些詞語汙染了此刻安靜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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