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最後一個隧道時，徽州的山水便毫無預兆地撞進眼底。

不是城市裡精心修剪的園林景緻，是帶著野性與溫潤的、潑灑開來的天地畫卷。林晚意下意識搖下車窗，初秋山間的風立刻湧了進來，裹挾著竹葉的清冽、泥土的潮潤，還有某種被時間泡軟的寧靜。那氣息不似城市空氣那般浮躁，吸進肺裡，連帶著緊繃的神經都鬆弛下來。她支著肘，目光追著窗外掠過的風景——白牆黛瓦的村落星星點點散落在山谷間，像孩童隨手撒落的棋子，卻被蜿蜒的溪流和層層疊疊的梯田巧妙串起，成了一行行讀不盡的詩。田埂上偶有揹著竹簍的農人走過，身影在青翠的稻田裡縮成小小的黑點，慢悠悠的，彷彿時間在這裡也放慢了腳步。

“還有半小時山路。”駕駛座上的陸景深開口，聲音壓得平緩，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山水的靜謐。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骨節分明，指尖偶爾在皮質方向盤上輕輕摩挲，那是他不自覺的習慣動作。

林晚意點點頭，目光仍未從窗外收回。這是她答應陸景深“去看看他修的戲臺”後的第西天。原本這個時節，她該埋首在上海的工作室裡，一邊打磨威尼斯雙年展的深化方案，一邊和沈青舟對著電腦螢幕敲定“東方美學實驗室”下一季的預算報表。那些密密麻麻的設計圖、精確到分的財務資料，才是她生活的常態。可當三天前，陸景深把那張古戲臺修復前後的對比照片推到她面前時，她所有的既定計劃都被打亂了。

照片裡的戲臺，最驚心動魄的是頂部的藻井。層層疊疊的木構向內收攏，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蓮花，每一層梁枋上都繪著繁複的彩畫，即便在褪色的舊照裡，也能窺見當年的華美。陸景深當時沒多說什麼，只是用他特有的、不刻意煽情卻自帶說服力的語氣說：“我想讓你看看這個。”沒有強求，沒有鋪墊，卻讓她無法拒絕。她記得自己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劃過螢幕上藻井的紋路，最終還是把日程表清空了三天。

“為什麼是戲臺？”她終於收回目光，轉向身側的男人，問出了這些天一首盤桓在心頭的問題。

陸景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標誌性動作。“小時候，祖父常帶我去看老家的祠堂戲。”他目視前方蜿蜒的山路，聲音在發動機的低鳴中顯得格外清晰，“我記得那天下著小雨，祠堂裡擠滿了人，空氣又悶又潮，混合著汗味、菸草味和孩子們手裡的糖糕味。臺上在唱《牡丹亭》，戲服的水袖甩得翻飛，鑼鼓聲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我那時候才六歲，聽不懂戲文裡的悲歡離合，只記得那些油彩斑斕的臉在昏黃的煤油燈下游動，像一個個遙遠而神秘的影子。”

他頓了頓，車子轉過一個急彎，山崖下的溪流在深谷中泛著細碎的銀光，像撒了一河的碎鑽。“後來戲散了，人都走了，我蹲在空蕩蕩的戲臺下，抬頭看那個巨大的藻井。雨水從瓦縫裡滲進來，一滴一滴落在己經褪色的彩繪上，暈開小小的水漬。祖父站在我身後，說這戲臺是光緒年間修的，唱過不知道多少人的故事了。那時候我忽然覺得，戲臺是個很奇妙的東西。人在上面演別人的一生，演完了就卸妝離場，可戲臺一首在這裡，把所有那些短暫的熱鬧、眼淚、喝彩都吸進去，藏進木頭的紋理裡，變成它自己的一部分。”

林晚意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車窗外的光影在他側臉上流動，勾勒出他專注的輪廓——高挺的鼻樑，緊抿的薄唇，還有眼底深處不易察覺的柔軟。她認識陸景深這麼久，看慣了他在談判桌上的冷靜果決，看慣了他在社交場合的得體疏離，卻從未見過他用這樣溫和的語氣，談論一段遙遠的童年記憶。

“後來做投資，看過太多轉瞬即逝的東西。”陸景深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著一種歷經世事後的通透，“風口來了又去，爆款起起落落，估值泡沫一戳就破。有時候半夜從應酬場上回來，躺在床上睡不著，就會想起那個漏雨的戲臺。它那麼舊，那麼不起眼，卻能安安穩穩地站在那裡，看過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老病死。”他微微側過頭，看了林晚意一眼，目光裡有某種近乎執拗的認真，“三年前，偶然在一份古建保護報告裡看到，徽州這邊有幾個快要塌了的古戲臺，沒人管，也沒人修。我找了個靠譜的古建修復團隊，就開始慢慢做這件事。不是什麼公益專案，也不是為了名利，就是……個人想做的一件事。”

車子開始爬坡，路面變得崎嶇起來，車輪碾過碎石子，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的山谷裡，一片白牆建築群在綠樹掩映下若隱若現，像藏在深山裡的秘密。

“到了。”陸景深踩下剎車。

村落比林晚意想象中更偏遠。車子停在村口的曬穀場，場地上還殘留著收割後的稻杆，散發著淡淡的穀物香氣。再往前，就是隻能步行的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透亮，倒映著天空的淡藍。幾個老人坐在老樟樹下抽菸，竹煙桿在手裡摩挲得發亮。看到陸景深，他們只是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目光落到林晚意身上時，帶著幾分質樸的好奇，卻沒有過分打量，只是安靜地收回視線，繼續抽著煙，偶爾低聲交談幾句，方言的調子軟乎乎的，像山間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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