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陸家嘴翻湧的璀璨夜景，黃浦江的遊船拖著鎏金的燈影，在墨色江面上犁出一道道流動的光帶，又迅速被水波撫平。餐廳盤踞在環球金融中心九十一層，整面牆的落地玻璃將外灘的萬國建築群框成一幅動態的畫卷，尖頂與穹頂在夜色裡浮沉，像沉睡了百年的巨獸，此刻正披著霓虹的鱗甲甦醒。

沈青舟握著紅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冰涼的杯壁沁得指腹泛起一層薄白。

她對面坐著的周敘白，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深灰色的定製西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袖口處露出一截簡約的白金腕錶，錶盤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鬢角的髮絲都服帖地貼著頭皮。十年光陰彷彿格外厚待這個男人，只是在他眼角添了幾道極細的紋路，非但不顯滄桑，反倒像是時光親手鐫刻的勳章，襯得他愈發有了成熟的韻味。

“所以你的意思是，”沈青舟放下酒杯，骨瓷杯底與大理石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像玉石碎裂的前奏，“你在外灘源那邊拿下了整棟歷史保護建築，要改造成一個高階生活方式集合空間？”

“不是一棟，是相連的三棟。”周敘白唇邊噙著一抹淺笑，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我會打通內部空間，但保留各自的外立面。一棟做畫廊，主打亞洲當代藝術；一棟陳列設計家居與收藏級器物；中間那棟最大，做成會員制俱樂部，裡頭有私廚餐廳、茶室，還有——你的品牌旗艦空間。”

他話音剛落，侍者便悄無聲息地推著餐車走過來，奉上第二道菜。低溫慢煮的和牛臥在潔白的瓷盤中央，表層泛著誘人的焦糖色，淋著松露泡沫，點綴著可食用金箔，每一寸肌理都精緻得像是一件供人觀賞的藝術品，而非果腹的食物。

沈青舟的目光落在盤子上，忽然就想起了昨晚在工坊裡，和團隊圍坐在一起吃的那頓麻辣香鍋。油膩的塑膠餐盒，沾著醬汁的木桌，林晚意被辣得吸溜著鼻子，卻還舉著筷子搶最後一片藕片，臉頰紅撲撲的，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兩個畫面在她腦海裡轟然相撞，生出一種奇異的割裂感，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世界，模糊了現實與幻境的邊界。

“我的品牌旗艦空間，”她低聲重複了一遍，指尖捻著銀質的刀叉，輕輕轉了半圈，“需要多大面積？”

“整層。”周敘白吐出兩個字，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五百平。你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理念設計，不計成本。我己經聯絡了隈研吾，他擅長東方美學與現代空間的對話，和你的品牌調性，是天生的契合。”

沈青舟切下一小塊牛肉送入口中。肉質的確鮮美，入口即化，松露的香氣在齒間瀰漫開來，帶著一種奢靡的馥郁。可她舌尖嚐到的，卻不是滿足，而是一種莫名的空虛。她忽然懷念起工坊附近那家小麵館的招牌牛腩面，三十五塊錢一碗，湯頭熬得醇厚，牛腩燉得軟爛，咬一口，滿是市井的煙火氣，暖得人從胃裡熨帖到心底。

“聽起來像是所有設計師的夢想。”她慢慢咀嚼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周敘白放下刀叉，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青舟，我瞭解過你們現在的情況。是的，你們做得不錯，甚至可以說很成功。但你比誰都清楚，瓶頸在哪裡——產能跟不上訂單，供應鏈處處受制，國際渠道遲遲打不開，還有品牌溢價的天花板，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牢牢地困住了你。”

他頓了頓，侍者適時地走上前，為兩人的酒杯添滿紅酒。勃艮第特級園的酒液在杯中盪漾，泛起細密的漣漪，散發出黑櫻桃與泥土的複雜香氣，醇厚得像是沉澱了半生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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