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黑色的邁巴赫，如同沉默的幽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中，駛離了景顥大酒店那象徵著財富與權力的冰冷巨塔，朝著“顥宮微伊”的方向疾馳。

車內，一片死寂。

杜老坐在副駕駛，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但他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緊抿成一條首線的、失去了血色的嘴唇，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復仇的快意，是有的。看到易薇薇和那幾個雜碎在痛苦和絕望中沉淪，他心中那口憋了數月的惡氣，確實出了一些。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沉的疲憊，和無邊無際的、如同潮水般淹沒心臟的鈍痛。

快意，是短暫的，虛幻的。像飲鴆止渴，喝下去的時候，似乎緩解了灼燒喉嚨的乾渴，但緊接著，是更強烈的、燒穿腸胃的劇毒。無論他如何折磨那些傷害孫女一家的雜碎，都無法改變孫女此刻依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甚至可能正在承受著比影片中更可怕遭遇的殘酷現實。那些施加在仇人身上的痛苦，每一分，都彷彿映照出孫女曾經承受過的苦難，讓他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他想起了影片修復後，那短暫幾幀閃過的、觸目驚心的畫面——女孩紅腫淌血的臉頰，倔強死寂的眼神，被皮帶抽打時瞬間繃緊又無力鬆開的脊背，還有那被剝下戒指時，指尖細微的、無助的顫抖……每一幀，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這個剛剛得知孫女存在、甚至還沒來得及相認、還曾因誤會責備過她的祖父心上！燙得他靈魂都在抽搐！

他的孫女……他那本該被捧在手心、嬌寵著長大的親孫女……在他不知道的角落裡，被人那樣肆意地踐踏、凌辱！而他卻在她最需要保護的時候，一無所知，甚至因為一碗被動了手腳的藥，對她心生不滿！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如同毒藤，死死纏繞住杜老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他窒息。他放在膝蓋上的、枯瘦的手，不自覺地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卻渾然不覺疼痛。

楊悅開著車，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被車燈劈開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他的臉色是駭人的蒼白，嘴唇緊抿，下頜線繃得死緊，握著方向盤的雙手，因為用力而骨節突出，青筋畢露。手背上，甚至還殘留著幾點暗紅色的、己經乾涸的血跡——是易薇薇的，或者是……他的。

發洩過了。拳頭落在仇人血肉上的觸感，骨頭碎裂的聲響，仇人淒厲的慘叫……曾經是他這幾個月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裡，幻想了千百次的場景。可當這一切真實發生，當他將那個瘋子打得面目全非、奄奄一息時，他心中並沒有預想中的暢快和解脫，只有一種更深沉的、滅頂的悲哀和……空虛。

暴力，解決不了問題。至少，解決不了“她可能己經不在了”這個最根本、也最令人絕望的問題。

他眼前反覆浮現的，是影片裡，妹妹（他早己在心中將她當成了親妹妹）被打時，那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哭出聲的倔強側臉；是被綁在帆杆上，單薄瑟縮、望著無邊大海時，眼中那混合了恐懼、絕望，卻又似乎殘留著一絲微弱期盼的複雜眼神；還有小叔小嬸昏迷中，被易薇薇踢踹時，那毫無知覺、卻依舊牽動著他們這些活著的人心臟的脆弱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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