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生走到西坡。
坡不算高。從前他來過。松林還在的時候。他從這條路上走過。那時候松針是綠的。松枝是青的。風從坡頂下來。帶著松脂的味道。他從前不覺得那味道好聞。可此刻他走上坡頂時。鼻子裡什麼都沒有。松脂味沒了。只有一股極淡的舊木頭味。沉。悶。像一間很久沒開過窗的舊屋子。他站在坡頂。看那片松林。
松林全枯了。
不是一般的枯。他從第一棵松樹看起。樹幹還在。樹皮還在。可樹皮底下什麼都沒有了。松針全落了。不是落在樹下。是落了又被風吹走了。地上只剩松針腐爛之後留下的暗褐色粉末。松枝發黑。從枝頭往樹幹方向黑。黑到樹幹中段就停了。像有人從樹梢往下澆墨。澆到一半停了。樹幹上還貼著符。是他從前貼的。符紙舊了。邊角翹著。可還在。貼在枯樹上。像一群不肯離開的舊客。他看了一會兒。走到第一棵枯松前。站住。他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涼。不溫。從前他摸樹的時候。樹皮底下有溫度。有水分。有活氣。現在什麼都沒有。就是樹皮。就是木頭。就是死的。他收回手。看了一會兒貼在樹幹上的符。符紙暗紅色。褪了大半。硃砂不再鮮。不再暖。不再蠕動。就是一張舊紙。貼在枯木上。他慢慢把符紙從樹幹上揭下來。揭得很輕。符紙完整。沒有破。他摺好。收進懷裡。他沒有再摸第二棵樹。他只是看。看了一整片松林。全枯了。從坡頂到坡底。沒有一棵還活著。
他轉身往溪邊走。
溪在山腳。從坡頂往下走。路很窄。草深。草是灰白色的。沒有紫。可風從溪那邊來。帶著一股舊鐵味。不濃。可近。他走到溪邊。站住。
溪水黑了。
不是從前那種泛紫的黑。是真正的黑。像墨汁。像舊漆。像燒過的油。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紫光。很淡。淡到不細看會以為是天光在水面上的倒影。可天光是白的。紫光是紫的。薄。勻。鋪在水面上。像有人拿極細的筆蘸了紫墨。在水面上輕輕劃了一道。又抹開。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他沒有道術。看不見San值。看不見汙染值。覺不出舊神之力。可他看得見水。水不對。他伸手。指尖離水面還有半寸。他停了。沒有碰。他收回手。他站起來。對老趙道:“拿個碗來。”
老趙從懷裡摸出一隻舊碗。粗陶的。碗口有一道舊缺。是他在桂樹底下喝水用的。他遞過來。李雲生接過去。蹲回溪邊。他沒有用手碰水。他用碗舀。碗沿貼著水面。慢慢沉下去。水從碗沿漫進來。滿了。他端起來。碗裡的水也是黑的。和溪水一樣。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紫光。他端著碗。走到溪邊一塊平石頭上。把碗擱下。蹲在碗旁邊。看。
水裡的紫光慢慢往碗底沉。
像灰塵沉底。很慢。很勻。紫光從水面往下走。走到碗底。聚成薄薄一層。貼在碗底上。水面的紫光淡了。又淡了。最後只剩一層極淡的底色。水還是黑的。可不再泛紫。他看了一會兒。端起碗。把水倒了。水倒回溪裡。又變黑了。碗底留了一層極薄的紫霜。他看了一會兒。把碗收進懷裡。他站起來。他道:“回去。”
獵戶站在溪邊。他家的狗蹲在他腳邊。狗不叫了。眼睛發直。瞳孔碎成幾十片。獵戶蹲下來。把狗抱起來。狗在他懷裡掙了一下。又不動了。獵戶看著李雲生。他道:“它還有救嗎?”李雲生看了一會兒那條狗。他道:“不知道。帶回去。”獵戶點頭。抱著狗。跟在後面。老趙走在前頭。竹杖點地。明覺走在最後。李雲生走在中間。腰間別著砍柴刀。懷裡揣著那隻碗。碗底的紫霜貼著胸口。涼。他走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枯松林。風吹過去。枯松不動。松枝黑著。符紙揭過了。樹幹上只剩一圈極淡的舊痕。他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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