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混戰的時候，趙六退到了門邊。

它沒有參戰。六道影子在門裡那片白光中互相撕扯，舊神之力像潮水一樣翻湧，把海面撕出無數條極窄的水道。趙六沒往那道潮水裡走。它退到門框內側，背靠著門板，面朝外。然後它蹲下來。它伸手，把門框上那張被震歪的符紙重新貼正。符紙已經舊得發脆，邊角翹著。趙六用食指和中指夾住翹起的邊角，慢慢往回壓。壓平之後，又用手掌按了按。按完符紙，它又低頭看門檻。門檻下面被震出了一層極細的木屑。是從舊木頭裡崩出來的，散在磚縫裡。趙六用指尖把那些木屑一點一點拈起來，按回原來的位置。按不回去的，它就攏在掌心，擱在門檻內側那道舊凹旁邊。它做這些事時很慢，很穩。像一個人蹲在自家門口，趁著屋裡人吵架，把散落一地的零碎一件一件拾回去。

李雲生站在門框另一側。他右手按著門面，左手仍收在袖子裡。他看見趙六蹲在門檻邊，把木屑按回原處。他問：“你為什麼幫門？”

趙六沒有抬頭。它繼續把最後一小撮木屑攏進掌心。它道：“我沒有幫門。我在等你把她叫醒。”

李雲生不懂。他問：“她？”

趙六把木屑擱在舊凹旁邊。它站起來，拍了拍手。它道：“門也有自己的夢。你在這裡住了十二年。門也在這裡站了十二年。你每天踩它。它每天記你。可門不是死的。它也有‘她’。那個‘她’一直在睡。你剛才那聲‘關門’，不夠。”

李雲生問：“那要怎樣？”

趙六看著他。它道：“用血寫一次。”

李雲生低下頭。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觸鬚末梢還在輕輕顫。他翻過手來看掌心。掌心裡沒有血。只有很淡的紫金液。他想起師傅。師傅在丹房教他畫符時說過，硃砂是替代。真正的符是用血寫的。第一張符用血。最後一張符也用血。中間所有的符都可以用硃砂。因為第一張和最後一張，不是畫給別人看的。是畫給自己認的。

他慢慢把右手抬起來。十根觸鬚裡，只有一根還能算人的手指。食指。他把它伸到嘴邊。咬破指尖時，痛很輕。像被針尖紮了一下。血從破口往外冒。不是紅的。是紫金色。半透明，很淡。像被水稀釋過的舊漆。他把指尖伸到門框上那張符紙前。懸在符紙正上方。血滴往下落。落得很慢。像一滴極稠的舊墨。落在符紙正中。

六神忽然停了一瞬。

北邊的翼不撲了。南邊的嘴不咬合了。西邊的耳廓不捲了。東邊的骨節不撞了。近處的螯不合了。遠處的縫不縮了。六道影子同時停下。所有舊神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滴血上。不是震怒。不是驚奇。是“渴”。像六個人同時看見一捧水。像六張嘴同時看見一粒糧。那滴血落在符紙上，沒有洇開。它停在符紙正中，慢慢變圓。圓到極處時，忽然往四周鋪開。鋪成三個字。李雲生。

不是他寫的。是血落上去後自己凝成的。筆畫很淡，紫金色，可在符紙正中清清楚楚。像有人在舊紙上按了一個手印。手指是三個。李雲生迎著那六道目光，把符紙從門框上揭下來。符紙很輕。像一片乾透的舊葉。他把符紙貼在門檻上。不是門框。是門檻。那道被踩了十二年的舊凹。他貼得很正。符紙貼在舊凹正中。貼上去的一瞬，符紙亮了。很亮。像有人從符紙裡往外點了一盞燈。白光照滿整個門框。照過趙六。照過李雲生。照過門裡那六道還在撕扯的影子。白光從門縫裡往外漏。漏到院子裡。漏到天上。漏進那片還在轉的旋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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