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隻黑鳥在院裡待了一夜。
天亮時走了三隻。剩下四隻,一隻落在桂樹最高的枝上,一隻蹲在穿堂口的舊瓦當上,一隻停在偏屋飛簷的翹角上,還有一隻趴在銅盤邊的青磚上,縮著脖子,像一塊被雨打溼了的舊墨。老趙起來掃院子時,腳從它身邊過,它也沒動。老趙說:“這鳥比人沉得住氣。”他掃完地,把掃帚靠在桂樹根上,繞到東廂門口,往裡瞅了一眼。空海已經起了,正把昨夜那張鋪滿波形圖的舊信封一張一張疊好,用一根舊麻繩紮成一小捆。
空海從東廂出來時,手裡除了那捆紙,還多了一隻布囊。不大,灰撲撲的,用粗棉布縫的,袋口用一根細麻繩纏著。他走到桂樹底下的石桌前,把布囊擱在桌上,慢慢解開繩結。袋子裡裝著一串念珠。珠子不大,顆顆滾圓,顏色發烏,像是用舊骨磨的,又不全是。珠子表面有極細的紋理,摸上去不亮,像蒙了一層舊蠟。整串珠子沒有光澤,安安靜靜臥在袋口,倒出來時連一點聲響都沒有。
明覺正坐在偏屋門外,把佛珠從腕上解下來,一顆一顆擦。聽見空海走過來,便抬起頭。空海把念珠託在掌心,遞到明覺面前,說:“高野山的骨碎念珠。先輩傳下來的。”
明覺沒接。他把手裡那串舊佛珠擱在膝上,先低頭看空海掌中那串。看了一會兒,他伸手拈起其中一顆。珠子在指間轉了一圈。指腹貼著珠面,能覺出極細極細的凹凸,像表面被什麼東西從內往外頂過,又被慢慢磨平。明覺捻了兩下,低聲道:“這珠子像把金剛杵打碎了,再揉成珠的。”他把珠子放回空海掌中。
空海合掌,然後道:“就是那次。白骨觀裡,第三容器的金剛杵。杵尖崩下來一小片,我師祖的師父把它收回去,磨成珠。傳了三代。到我這裡。現在該還給你們。”
明覺沒有立刻收。他把膝上那串舊佛珠重新繞回腕上,慢慢纏緊。纏好之後,他站起來,對空海合十行了一禮。不是謝,是接。空海還禮,說:“你是用肉身聽經的人,比我們更像佛。”
明覺聽完,搖了搖頭。他道:“像僧人。不像佛。”
兩人在桂樹下站了一會兒。風從山門外吹進來,把樹上那隻黑鳥的羽毛掀了一掀,鳥仍不動。空海把布囊遞過來,明覺接過,把骨碎念珠倒進掌心。他沒有立刻戴上,先把珠子一顆一顆捻過。每捻一顆,他嘴裡念一聲佛號。唸到第七顆時,他停下來,低頭看了看那顆珠子。珠面在晨光裡仍是烏色,可珠心極深處有一小點極淡極淡的白。他把它對準陽光。白點不亮,只是不滅。像一點被壓在很深很深的舊骨裡的光,還沒散盡。
他繼續捻。捻到後來,整串珠子忽然輕輕一顫。不是他手抖,是珠串自己動了一下。像有一口氣從珠子最裡面往外頂,頂到珠面,又慢慢收回去。明覺握著念珠,閉眼坐了下來。他沒有盤腿,就坐在門檻外的青磚上,把念珠擱在掌心。過了片刻,掌心裡那串珠子漸漸透出極淡極淡的白光。不亮,像冬天深夜裡窗紙上的霜。光很勻,從每一顆珠子的深處往外滲。不是反射,是“透”。
空海站在一旁,看著那光,說:“遇舊神之力便透白光。平時發烏。它認東西。”明覺沒有應。他仍閉著眼,把念珠慢慢繞到左腕上。繞好之後,那白光就暗下去了。珠子恢復成烏色。可他腕上那串舊佛珠卻像被什麼驚了一下,珠子輕輕碰了兩下,然後也安靜了。
明覺睜開眼。他抬起左腕看了看。新的骨碎念珠疊在舊的佛珠之上,兩顆珠子之間貼得很近,顏色不一樣,一顆烏,一顆舊紅。他沒有把它們分開。他就那麼戴著,站起來,朝空海合十又行了一禮。這次空海沒有再還禮。他只是點了點頭,說:“高野山那邊,我回去會交代。東西還了,以後的事,就靠你們這邊了。”
明覺說:“好。”他只說了這一個字。空海把那隻空布囊重新疊好,塞進衣袋,轉身走回東廂。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明覺一眼,說:“你們那位師兄,其實也能成佛。他就是不肯。”明覺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腕上那串骨碎念珠。珠子烏烏的,安靜得不像話。他知道,這串珠子以後會在什麼時候發亮。大概是下一回,舊神再靠近門檻的時候。到那時,它會替空海的高野山,也替第三容器的金剛杵,說一句沒說完的話。院子裡那四隻黑鳥仍沒有飛走。桂樹上那隻把頭埋進翅膀裡,像是睡過去了。銅盤邊那隻轉了轉眼珠,又不動了。風從山門來,把滿院的白蠟灰吹起一點,又吹散。明覺轉身走回偏屋門外,重新盤腿坐下。他把左腕擱在膝頭,讓那串骨碎念珠貼著舊佛珠,貼著門檻,也貼著這十二年裡所有他替李雲生念過的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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