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裡的白光越推越開,李雲生的念頭跟著那光往裡走。他沒覺得腳在動。整個人像被光託著,從門檻上輕輕抬起來,往前送。迴廊、牆、蒲團、舊符,全往後退,退得乾乾淨淨。眼前只剩一片白。白得沒有遠近,沒有上下,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他站在那片白裡,腳下不軟,也不硬。沒有回聲,沒有風,連呼吸都像被光吸走了。
然後那孩子出現了。
先是腳,踩在白光裡,一雙舊布鞋,鞋面磨得起毛。再是腿,膝頭沾著一點幹了的灰。然後是衣裳,舊的,短了一截,袖口也不齊整,像從別處撿來改的。最後是臉。八歲。很小,很瘦,顴骨還沒長開,眼睛很大。那張臉李雲生認得。師傅在祠堂木雕上刻過的,無字碑上浮出來過的,紙人廟紙人李雲生臉上畫著的,就是這張。孩子站在白光裡,頭頂的髮旋還沒長圓,衣角沾著一小塊丹房爐灰,已經乾透了,黑灰色的一小點,像特意留在那兒的記號。
孩子抬起頭,看見他,沒害怕。只是慢慢把嘴張開,叫了一聲:“雲生。”
聲音很輕,是八歲的嗓音。李雲生站著,沒動。他已經很久沒有聽人這樣叫他了。師傅叫過,師祖叫過,後來就再沒人這麼叫過。老趙叫他小子,蘇晚叫他名字,明覺叫他師兄。只有師傅和師祖叫過“雲生”。現在這聲音從一個八歲孩子的嘴裡出來,像從很遠的舊巷子裡傳過來。他慢慢蹲下來。和孩子平視。孩子的眼睛很亮,不是星光,不是紫光,就是普通的、小孩的眼睛。裡頭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藏。
“我住在這裡太久了。”孩子說,“你每天踩門檻,聲音很響。我數了十二年了。”
李雲生喉嚨裡發緊。他不用問住在哪裡。他一看就知道。這孩子一直在這扇門後面。從師傅把他抱上龍虎山那天起,他每天跨過門檻。每一次落腳,這孩子在門後頭聽著。一萬八千七百六十二次。星麵人記在了門軸上。這孩子記在了心裡。十二年,他一個人住在這片白裡,數著一個比他大一輪的自己,每天從頭頂走過去。
“你就是門。”李雲生說。
孩子搖了搖頭。那動作很小,下巴微微偏了一下,像師傅從前否定他時那樣。孩子道:“不。我是你忘了帶進門的那部分。”他說這話時,用右手小指輕輕摳了摳左手的指縫。那是八歲的李雲生緊張時的小動作,連他自己後來都忘了。可眼前這孩子還留著。
李雲生看著他。他忽然明白了。師傅把他從孤兒院接回來那天,他八歲。後來住進丹房偏屋,開始踩門檻,開始畫符,開始學守一。可八歲之前,那個還在孤兒院、還沒有名字、還沒有被任何人認領的他,沒有被帶進來。他留在了外面。留在了門後這片白光裡。他一天都沒有走進過丹房。他只知道有人每天從門檻上經過,腳步聲很響。他一個人住在這裡。住得太久,久到衣角上那點爐灰幹了又溼,溼了又幹,最後變成灰白色的一小點,黏在舊衣裳上,像一枚摘不下來的扣子。
“你是我八歲以前。”李雲生說。聲音很低。
孩子沒有否認。他只是把左手伸出來。那隻手很小,指節上還留著當年在孤兒院裡磕破的舊疤。他把手伸向李雲生,像要拉他。李雲生蹲在那裡,沒有動。不是不想。是他知道,這隻手一拉,他就得過去。過去之後,這扇門就是另一扇門了。孩子要拉他一起走。孩子說:“推門吧,我們一起過去。”孩子說的是“推”,可這隻手伸過來的方向,卻是朝著門外的。他在這扇門後面站了十二年,等的不是有人帶他出去。等的就是這個。等那個每天踩門檻的人,終於回過頭來,跟他拉上手。
李雲生沒有把手遞過去。他蹲在那裡,看著孩子。看了很久。他知道孩子說的是真的。他確實忘了帶他進來。也忘了把他帶出去。他留在門後,一個人。十二年。可他現在不能拉。他得先回去。天快亮了,門外有人在等他。他得先站起來,回到門檻上,把今天這一夜過完。然後明天再來。明天再來時,他要把這扇門真正推開。不是往裡推,是往外推。推出去。讓這個孩子回到門檻外側,和他站在同一邊。那時候再拉手,就不算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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