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時候，眾人在山道上碰了頭。

那條道從丹房後門出去，沿石階往上，到半山腰折往昇仙臺方向。路不寬，只容兩人並行。一邊靠著山壁，一邊是斜下去的坡。坡上長滿矮松，天黑之後往下看，像一片壓得很低的墨雲。空海選了道中間那塊稍平的地方。地上鋪著舊石板，踩上去實。他讓大師兄從穿堂搬來幾隻白蠟，又從自己包裡取出一小卷銅片。銅片很薄，彎成月牙形。他把銅片在石板周圍擺了一圈，圍出個極小的圓。圓心留出一塊空處，只夠一個人站。

蔣艾登解下銀鏈。他沒有全解，只把繞在偏屋門檻外那圈鬆開一尺多長，帶著墜子牽到山道上，沿著空海擺好的銅片外沿慢慢繞。繞到半圈時，他把鏈子輕輕按進石縫裡，又用一小塊碎石壓住。鏈子沒有勒緊，只貼著銅片外沿鬆鬆垂著。留出的那一尺，正好朝著昇仙臺方向。

周明遠從道旁走過來。他左臂的袖子捲到肘彎，露出那幾道已經碎得只剩淺痕的經文橋。他沒讓橋全張，只把橋心那幾根最細的舊痕慢慢鋪在李雲生將要站的那塊石板上。橋面貼著石面，不亮，只像幾根極淡的金色線，鋪在腳下。他鋪完，退了一步，說：“只護中間三脈。別的地方，你自己扛。”

伊芙琳站在圈外三步遠的地方。她懷裡抱著亡靈書，一手從夾層裡抽出那面黑曜石鏡片，沒有揭開裹布，只把鏡面斜對著山道方向。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說：“影子和本體沒重合。還差三度。”

空海走到李雲生身邊。他手裡沒有表，也沒有法器，只拿著一小截白蠟。他讓李雲生站到銅片圍出的圓心裡。李雲生慢慢走過去，站定。他沒有先看腳下，也沒有看周圍的人，只是面朝昇仙臺方向，把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五指微張，垂在身側。空海繞著他走了一圈，看了看銅片與銀鏈之間的間距，又看了看伊芙琳鏡片的角度。然後他退到圓外，說：“往後退一寸。”

李雲生退了。腳跟抵住銅片內側。空海又看了一眼，說：“再退半寸。”李雲生又退了半寸。他退的時候，腳底那幾根經文橋舊痕跟著一顫，像被風撩了一下的舊弦。蘇晚站在道旁，手裡攥著本子，沒記。她盯著李雲生腳下的影子。天已暗，山坡上的松葉被風吹得沙沙響。白蠟還沒點，眾人只能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看。李雲生站定後，空海從懷裡取出火折，把圈外那幾只白蠟一支一支點著。火苗起來，不大，卻很穩。光落在銅片內圈上，把李雲生腳下那片石板照得清清楚楚。

空海說：“別動。”

李雲生沒動。他站在那裡，像一截釘進石板的舊樁。周明遠退到道旁，左臂經文橋那幾根舊痕仍貼在石面上，沒有收。蔣艾登蹲在銀鏈一端，手按著壓石的碎石，沒有松。伊芙琳把鏡片又偏了偏角度，低聲道：“還差一點。”空海沒催。他等了幾息，才讓李雲生把重心往前挪半寸。李雲生挪了。他剛挪完，眾人便看見了。

他腳下的影子突然一分為二。

左邊那一條朝丹房偏屋方向鋪出去，淡而長，順著石階往下，一直伸到坡邊。右邊那一條朝昇仙臺方向鋪過去，深而短，貼著石面往上，還沒伸到銅片邊就斷了。兩條影子中間隔了約兩指寬的空隙，誰也沒有碰誰。蘇晚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手裡那支炭條“啪”地掉在石板上。明覺站在坡邊，把腕上那串骨碎念珠攥緊了。蔣艾登手一沉，差點把壓石的碎石碰掉。伊芙琳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亮，沒有說話。

周明遠左臂經文橋劇烈抖起來。他猛地跨前一步，右手死死按住李雲生的左肩。他道：“別動！還差半息。”他說這話時，牙關咬得極緊，左臂那幾根舊痕在發抖，像隨時要散。李雲生被他按著，沒有掙。他站在那裡，兩條影子仍分著。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汗從鬢角滑下來，滴在石板上，落在兩片影子中間。那半息裡，沒有人說話。風停了。白蠟的火苗直直地立著。

半息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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