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生再去時，門後那些燈已經不同了。

不是位置變了，是光變了。原先每盞燈都暗著，像油將燃盡，只肯漏出一點舊黃。這回他一踏進去，眼前卻亮得泛白。數不清的燈浮在黑暗裡，像把整條來路都鋪成了光的河。那些臉還映在燈裡，只是比上回清楚，像有人伸手把燈芯都挑過了。他往前走，燈不再分開，反而朝他攏過來，近得能看見一張張臉上極淡的紋路。不嚇人，只讓他覺著，這條道上等他的人很多，卻沒一個開口。

他走到那扇矮門前。那人已經等在那裡，仍揹著手，仍那麼站著。這次沒用李雲生先問，那人先側過臉來，像知道他今晚會來。

“你叫什麼？”那人問。聲音比上一回清楚，不像從水裡傳來的了，像真有人站在面前。

李雲生說：“李雲生。”

那人把這個名字慢慢唸了一遍，像在稱一件極輕的東西。唸完，他道：“名字是師傅取的。”李雲生“嗯”了一聲。那人道：“‘李’是別人的，‘雲’是天給的，‘生’是我。”

這話像塊小石子落進井裡，半天才在李雲生心裡濺起水花。他想起師傅當年在孤兒院門口，登記的人問叫什麼，師傅說“生”。人家聽岔了，寫成了“李雲生”。師傅回來沒說破，只說：“雲字是老天替你加的。”他從小把這話當一句寬心的話聽。此刻門後的自己卻把三個字拆開了，拆得乾乾淨淨。“李”是名義，是身份，是龍虎山外頭那個世俗的門。“雲”是天意，是氣數，是壓在他命格上的東西。而“生”，才是門裡的東西。是他這一身骨血最裡頭的那個“自己”。

“所以我早就認識你。”李雲生說。

那人點頭。他說：“你是從我這裡出去的。每走一步，我就少一塊。後來我成了門後頭的一點影子，你卻成了門外頭的人。可轉來轉去，你不是別的，你是我留在人間的那一點。”他抬起眼，空的眼眶裡不知何時多出一點極淡極淡的灰，像陰天裡頭第一顆星。他說：“我轉世了。你才是我要的那個人。”

李雲生站在那兒，沒動。他忽然想笑，又有點想哭。師傅、師祖、第一容器、第四容器，許多人花了許多年，有的刻字，有的封魂，有的守門，最後都只為一件事：讓眼前這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重新被認出來。可認出來之後呢？不是合體，不是飛昇，也不是變成誰。只是兩個被同一道門檻分開的影子，在門後頭終於說了一句話。一個說：“你叫什麼？”一個說：“李雲生。”他說對了，所以門沒有開。門只是輕輕抖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後震動起來。

不是地，不是風，是整片空間。那些燈像被人從外面同時撞了一下，燈焰齊刷刷地往一個方向偏。接著是聲音。極遠，極低，像海從天上倒下來，又像六張極大極舊的鼓從星海深處同時被人擂響。六道回波像潮水一樣從門洞深處湧出來，黑黑紫紫，攪在一起，把兩旁的燈全壓得幾乎伏倒。那些燈裡的臉全被震得亂顫，像一張張要化在水裡的紙。可沒有一盞滅。

李雲生沒動。他知道這陣仗。不是衝他。是衝門。衝這個被他說出名字的地方。六道回波像六條極長的舌頭，從星海盡處伸過來，要舔一遍這道門，看它到底認不認裡頭的人。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來路已經被光的潮水淹了。他只站在那裡，像根釘進門縫裡的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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