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丹房偏屋裡已經坐滿了人。
不是誰叫他們來的。是那層膜先醒了。子時剛過,偏屋方向傳來一陣極輕極低的嗡鳴,像有什麼東西在木頭深處慢慢鬆開。住在穿堂兩側廂房的人先後披衣起身,誰也沒點燈,就那麼在黑裡坐了片刻,然後不約而同地走到偏屋門口。老趙是第一個踩到門檻外青磚的人。他赤著腳,腳底那粒丹前砂沒有亮,但腳心貼地時,能覺出青磚在極輕微地震。不是地震,是“頻率”。像整座山都醒著,半闔著眼。
李雲生坐在門檻內側。他沒睡,一隻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按在門框邊。從倒計時啟動那晚起,他就很少真正睡著。即使閉眼,也只是把意識沉進門裡聽。膜最近幾日收束得很慢,像在等什麼。蘇晚說是在等外界壓力重新分佈。空海和蔣艾登、伊芙琳還沒到,但李雲生知道他們一定會來。老趙也知道,所以他提前把穿堂兩間廂房收拾了出來。明覺把佛珠解下來,在門檻外盤腿坐下,一顆一顆重新串。線是舊的,斷過兩次,結打得極細。周明遠靠在對面牆邊,左臂經文橋縮成極小的一點,幾乎看不見。他不再說話了,這是經文橋開始“以點代橋”的表現。再過一些日子,連那個點也會散盡。
子時三刻,蘇晚抱著一盞小燈進來。她沒說話,在偏屋裡唯一一張舊木桌邊坐下,把實驗記錄本翻開,鉛筆橫著放。她知道今晚要發生什麼。下午時她看見守一光膜在門檻上方不自然地亮了一下,不是啟用,是“吐”。像有人從門裡往外呼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極淡的金色微粒,落在她鏡片上,讓她一下午看東西都像隔著一層舊蜜。她說那是倒計時開始往外滲了。
天快亮時,那層膜終於動了。不是突然展開,而是像被人從內部慢慢推出來。光膜從門檻上方無聲地升起,先是一小片,然後越展越大,最後整間偏屋的牆都被一層極淡的星圖覆蓋。門、床、桌、窗,全都映成了深藍色的底子。星圖在上面緩緩流動,像一條極慢極慢的天河。正中央,北斗七星清晰得刺眼,輔星在斗柄外,極暗極暗,像隨時會掉下去。所有星點之間連著極細的線,而那些線,最後都匯到門檻正上方。那裡站著一個人形,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少,只是一個極淡的輪廓,像用光畫出來的。輪廓腳下,一行數字慢慢浮出來。
九十九。
老趙站起來,走近兩步,伸出三根手指對著那行數字點了一下。不是碰,是比。他嘴唇微動,數了三遍,又退回來,朝蘇晚點了一下頭。蘇晚已經在本子上畫好了表。她把投影裡倒計時的數字和天數對應起來,每個數字之間畫等分線。她發現倒計時不是均勻走的——九十九天裡,前一半和後一半的比例是“緩—急”。緩得極緩,急得極急。她把這條曲線描給李雲生看。李雲生只看一眼,說:“和飛昇咒最後一段的呼吸節奏一樣。”
明覺把佛珠穿好,託在掌心,站起來看牆上的投影。他看的是那行數字,又像在看門後。末了,他輕聲說:“這屋裡所有人都活著,牆上的星也在看。”沒人接話。周明遠左臂那個光點忽地跳了一下,隨即暗下去,像拿手去擋風。
天矇矇亮時,大師兄從昇仙臺下來。他鞋底還沾著山頂的碎石,臉色被風吹得發青。進院後他先看眾人,然後走到偏屋外,對李雲生說:“山頂裂縫擴寬了半寸。”頓了頓,又說:“紫光不是從石縫往外冒了,是往裡收。收了之後,從石縫中看出去,能看見六隻極遠的眼睛,像在慢慢轉過來。”他把話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山風裡浸過。
沒人問那六隻眼睛是什麼。老趙只問了一句:“有多遠?”大師兄說:“遠到看不全。但轉過來的方向,正對丹房。”蘇晚停下筆,抬頭看李雲生。李雲生仍坐在門檻上,背挺得很直。牆上那行“九十九”還亮著。他看了很久,終於開口,說了一句和倒計時無關的話:
“這扇門,也要開始認人了。”他指了指牆上的倒計時,又指著門檻上被那層膜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從現在起,它每天都在看。看我們這些人,怎麼把日子過到第九十九天。”說完,他仰頭望了望牆上的星圖,像在找什麼東西。眾人順他視線看去,只見輔星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極暗極細的點。不是星,是光。像第一滴從天下墜下來的雨。老趙看罷,輕輕罵了一句:
“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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