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根網在身後收得越來越緊，那種咯吱聲已經分不清是竹節斷裂還是根鬚彼此絞緊。石階上的水漫得更快了，從石縫裡往外滲的已經不單是水，還混著極細的紫色膠粒，被月光一照，像一條極淡的紫河貼著石階往山下淌。老趙走在最前面，赤腳每一步都踩得極穩。他忽然停下來，用竹杖往石階邊一勾，勾住一截從土裡彈出來的竹根，把根鬚輕輕挑到一邊。那根鬚在空中亂顫了幾下，像被驚動的蛇，又縮回土裡。

“它們還在等。”老趙沒有回頭，但竹杖往石階下一指。我們回頭，看見竹根網已經不再往四周擴張了。它收攏到碑修士七人腳下之後，網眼慢慢停住，不再翻新，也不再絞緊。整張網像一張織到一半忽然停下的席子，從我們腳下一直鋪到無字碑的方向，月光下泛著極淡的紫。網中央，老嫗和六個碑修士仍半跪半蹲，手腕、腳踝都被根鬚纏著，像七棵被風吹彎的老竹。老嫗沒有喊，也沒有招手，只是抬頭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

我忽然想起無字碑蛻下的那層膜。蘇晚之前用取樣管刮下碑面蛋白結晶時，把整片蛻膜也收了起來。她說這膜已經死了，不是活的，卻也未必“沒用”。我在包袱裡翻了翻，從最底層抽出那捲裹著竹衣的樹皮紙，又往裡摸，終於摸到那方用油紙包著的膜片。老趙看見我取出油紙包，沒說話，只把竹杖往肩上一擱，朝身後那棵最粗的竹竿輕輕一磕。

我沿著石階往下走。水已經沒到腳踝，紫色膠粒在鞋邊打著旋。走到網心最近處，老嫗還是那個姿勢——右手插在土裡，左手被一根竹根穿過掌心，整隻手釘在開裂的土面上。她腳邊那方夯土已經裂成幾塊，最大的一片斜插在泥裡。我蹲下來，把油紙包放在她面前，輕輕揭開。膜片露出來時，竹根網像被風吹過，整片根鬚同時往外一抖，又緩緩伏下去。

老嫗看著那層膜，眼窩裡有什麼東西暗了一下。她在碑邊守了一輩子，此刻卻反而說不出話。油紙上的膜片極薄極輕，月光落在上面，不是反射，是“透”。蘇晚之前說，這膜已經不會再映出任何恐懼了，它是一層空殼，是最深的恐懼被格式化後剩下的最後一點殘軀。

“這膜已經不在任何人身上了。”我把油紙包往前推了推，“你們要回收，我就把它還回來。”頓了頓，我抬頭看她，“竹根網也快收完了。我們再往上走，你們呢。”

老嫗閉上眼，像在聽地底的水聲。過了很久，她睜開眼，說：“你們把膜放下。我們帶著它走。”她的聲音不顫，像在安排一樁平常的事。然後她把自己還自由的右手指了指石階盡頭，說：“水先到山腳，再漫過這裡，最後會順著溪槽往上倒灌。等水到了丹房偏屋，根就全化了。你們走快點，別停在中間。”

我點點頭。明覺和蘇晚這時也趕了下來。明覺把佛珠取下，想替老嫗把手腕上的竹根解開。老嫗卻一縮手，說：“別解。這網還沒收完，解了我站不住。”她把右手伸出來，接過油紙包，輕輕按在胸口。紙包裡的膜片似乎抖了一下，極輕地、像認出了某個極熟的氣息。她低頭看了那紙包一眼，喃喃道：“它認的不是我。是碑。”

蘇晚蹲下來，用取樣針在腳邊蘸了一點水，放在舌頭上極輕地一抿，又吐掉。她低聲說水裡的紫色膠粒是舊神蛋白和血符文的混合體，正從地底深處被竹根往上抽。這水現在還沒什麼，等它把整片石階漫透，地一軟，竹根就會把母竹連根頂出來。到那時，這片竹林就完了，但地底倒灌過來的水不會再往紅白村去。老嫗把油紙包按在胸口，像給那層死去的膜片渡一點熱。她說：“膜我帶走。你們走。”

七名碑修士仍半跪在網心，沒有誰再說話。老趙已經轉身繼續往上，明覺退後半步，合十行了一禮，也往上走。蘇晚把取樣瓶塞好，追上去。我最後看了一眼老嫗，她還蹲在那兒，右手按著胸口油紙包，左手被竹根釘在土裡。月光把她和那幾根根鬚泡在一起，分不出哪裡是手指，哪裡是竹根。水很快漫過了那塊開裂的夯土，像把一座舊墳輕輕合上。

往上走時我腳底越來越涼，石階上的水已經暖不起來了。竹根網在身後漸漸沒了聲息，不知是收盡了，還是被水漫過之後淹掉了。蘇晚忽然說：“膜一離開碑，根網就少了一個支撐點。他們不會跟上來了。”我明白，那七個人從今晚開始就留在了網心。等水漫完，竹林一倒，他們就是母竹最後一批“竹衣”。無字碑已經不在了，但碑的根還連著他們。老趙走在最前面，頭也不回地說：“他們守的不是碑，是一道門前的路。路讓開了，總得有人站在路邊，等最後一個過路的人。”

我忽然想起師傅竹管裡那張字條，想起那句“膜層壓力差已至閉合臨界點，輔星錨位隨時可以啟用”。當時不懂“隨時”有多快。現在腳下水漫得這麼快，像在倒計時。我抬頭，山路盡頭隱約看見天師府的飛簷，像從水裡長出來的一小片黑瓦。山已經把我們往丹房偏屋趕了。

“快走。”老趙說，“門不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