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柳樹樁的木質在汛期水裡泡了太久，表面那層被黃河水沖刷出來的縱向溝痕裡嵌滿了泥沙，踩上去不是木頭的感覺，而是像踩在一層溼透了的粗砂紙上。老趙把麻繩在樹樁分叉處繞了幾圈繫緊，拽了拽確認繩子吃得住力，然後把竹杖橫在樹樁上當作臨時踏板，自己先爬上去。他赤腳踩在樹樁上比穿鞋的人穩得多，灰白腳掌上的淺溝和樹樁的溝痕幾乎嵌在一起，像榫頭對上了卯眼。他站穩後轉身把我拉上去，又伸手去拽蘇晚。蘇晚一隻手拽著繩子，另一隻手護著胸前那個密封好的帆布包，踩上樹樁時腳滑了一下，老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提上來，她站定後推了推眼鏡說“取樣管沒碎”，然後低頭看著腳下樹樁表面那些縱向溝痕，說這些溝痕不是被水衝出來的，是被第一容器的融液蛋白從樹樁內部往外腐蝕出來的。融液順著樹根往樹幹輸送，樹皮先被蝕掉，然後是木質部的年輪，一層一層從內往外蝕，最後蝕出這些縱向溝痕——每一道溝痕都是一條被融液蝕穿的樹液通道。

棺材就斜擱在樹樁分叉處，離我們站的位置只有半步。從樹樁上看，棺材比在岸上遠眺時更大。青銅棺身長度和寬度都遠超正常棺材尺寸，棺壁很厚，扣在河床上時本身自重加上水壓足以把普通淤泥壓進數尺。現在它被汛期暗流從淤泥裡拔出來翻了個底朝天，卡在老柳樹樁分叉處，棺蓋朝下沉進水裡，棺底朝天翹著。棺底那道極細極長的裂縫離近了反而看不清楚——青銅表面被兩千多年的河水沖刷出一道道魚鱗狀氧化紋，和裂縫本身的走向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棺蓋沒有封死。不是被封棺的人特意留了縫，而是棺蓋和棺身之間的青銅榫卯被水流衝鬆了。棺身斜擱的角度讓棺蓋靠下方的那一側浸在水裡，靠上方這一側微微翹起，露出一條兩指多寬的縫隙。縫隙裡不是黑的——是金紫色。極淡極薄的一層光，從棺內往外透，和紙人廟戲臺上那層光膜同一種顏色，但更暗更柔，像被水稀釋過。光膜鋪在縫隙邊緣，形成一層和娘娘祠地宮暗門同樣的封膜結構，兩千多年來一直封住棺內不讓水滲進去。

老趙用竹杖輕輕敲了敲棺蓋邊緣，青銅發出極沉極悶的一聲嗡，嗡聲在水面上傳出去很遠，傳回來的回聲卻比正常回聲慢了半拍。他說棺底朝天，棺口朝下扣著，棺材內部的空間是倒扣在水裡的。但棺蓋那條縫裡沒有水往外冒——說明棺內的封膜還完好，裡面是空的。他看著我：“你開。你的手印是鑰匙。”說完他把竹杖橫在棺材和樹樁之間當臨時護欄，把蘇晚拉到樹樁另一側。

我把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黑色鱗片在樹樁上方的溼氣裡不反光，掌心那團小東西在蓋頭底下睜開眼睛，隔著紅布看著青銅棺。和娘娘祠地宮暗門不同的是，這次它沒有先碰光膜，而是直接伸出觸手末梢去“碰”棺蓋縫隙邊緣那層光膜——它主動在認。光膜被它的觸手碰到時微微一顫，然後從縫隙兩側自動往中間收卷，收成極細的一束光絲，沉進棺內深處。棺蓋鬆動了。

我把右手虎口血痣按在棺蓋翹起的那一側邊緣，用力往上一推。棺蓋很沉，青銅榫卯在水裡泡了兩千多年沒有鏽死，推起來有極澀的金屬摩擦感，像推開一扇很久沒開過的青銅門。棺蓋一寸一寸往上掀，棺內的金紫色光從縫隙裡往外湧——不是霧，是“水”。光膜封住棺內兩千多年，棺內充滿了第一容器融液裡分離出來的液態蛋白蒸汽，蒸汽在封閉空間裡凝結成極細的霧滴懸浮在棺內。棺蓋掀開時霧湧出來，碰到樹樁上方的冷空氣後迅速凝結成淡金紫色的液珠，沿著棺壁外側往下淌，淌進黃河水裡立刻化成極細的紫線被水脈帶往下游。

棺內不是空的。裡面躺著一尊泥人。和真人一般大小，黃河泥捏的，躺在棺底。臉朝上，五官在瀰漫的霧氣裡看不太清楚，但輪廓——額頭的高度、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下頜的稜角——都和我自己一模一樣，也和紙人廟裡那個紙人師傅剪的紙人李雲生一模一樣，和祠堂石板正面無臉像浮出的那張臉一模一樣。但紙人是紙漿做的，只有巴掌大，這尊泥人是黃河泥捏的，和真人等身。泥人的法衣也是泥捏的，袖口有同樣的補丁，紙人師傅紙折的法衣袖口也有這個補丁。泥人左手從指尖到手腕是黑色的，不是塗黑的——是泥料本身就摻了第一容器融液裡分離出來的舊神觸手芽體蛋白，燒製後變成極深的暗紫色，和我的左手鱗片、祠堂石板上左手印記同一種顏色。

泥人肚子上有一道裂縫，和紙人李雲生肚子上那道裂縫在同一個位置，但更深，從胸口一直裂到肚臍。裂縫裡透出金紫色的光——不是光膜，是實打實的“東西”。泥人肚子裡封著什麼，和紙人李雲生肚子裡那團紙漿幼體一樣，是第一容器用最後一點殘留觸覺捏出來的“答案”——他在丹爐炸開時被灌進萬億年星海記憶，看見的東西比第四容器母版測試看到的還要早。他在泥人肚子裡封著看見的內容，留給第八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