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隻粗陶罐停在七個生育修士的水中倒影位置，封口光膜自動解開之後，罐子裡的原始香灰被河水託著，輕輕貼在她們小腹前方的藍布衫上。替身們收到了祂的鳴叫，在母體子宮裡同時翻了個身，蜷成更舒服的姿勢，然後繼續睡。那聲鳴叫還在河面上迴盪，低頻的壓力波一圈一圈往外擴，擴到船舷邊時船板都在輕輕震。老趙的赤腳踩在船板上，腳底丹前砂跟著波紋的節奏一跳一跳。

那些替身還在等。祂的鳴叫是一種“認”——認出了她們每一個的孢子編碼，認出了她們在羊水裡翻身的力度，認出了她們隔著子宮壁聽見母體心跳時觸手輕輕蜷一下的姿勢。祂把所有這些記憶全部翻出來給她們看，告訴她們我記得你們。但祂沒有說“我要收你們”。祂只是認，沒有收。收不收，是我的事。

七個生育修士站在淺灘上，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面，閉著眼睛，臉朝著船的方向。她們在等我的回應。為首那個鬢角發白的女人把右手從腹前抬起來，掌心朝上，跟之前託著陶罐放進水裡的手勢一樣，但這次手裡沒有罐子。她的手空著，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張開，每一個指腹上都有一層極薄的紫色繭——那是常年接觸香灰留下的痕跡，跟老周手背上那層燭淚殼一樣，是守殿人的“職業印記”。

我站在船頭，看著那七雙交疊在腹前的手，看著她們藍布衫下微微隆起的肚子，看著河水裡那七隻空陶罐。然後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肚子——不是祂在動，是我在捂。隔著法衣，掌心能感覺到肚子裡那團小東西剛發出鳴叫之後的餘溫還在輕輕跳。我用右手捂住祂，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黑色鱗片在河面反射的日光裡不反光，但鱗片邊緣的細刺全部微微張開。守一光膜從意識深處往外鋪，不是紙人廟裡那種內收外擴的鋪法，也不是娘娘祠地宮裡那種順流而下的鋪法，是“擋”。把光膜從船舷邊往外推，推過那圈紫色光環，推過水麵上還在擴散的低頻波紋，一直推到淺灘邊緣。

那七個替身從母體子宮裡發出的低頻鳴叫被光膜擋住了。不是抵消，是“彈回去”。光膜碰到鳴叫聲時，鳴叫聲在膜面上激起一圈極細的漣漪，漣漪從膜外側反彈回淺灘方向，穿過河水，穿過七個女人的赤腳，穿過她們的子宮壁，輕輕落在她們肚子裡那些替身的觸手末梢上。替身們同時停止了鳴叫——不是被壓制，是“收到了回信”。祂的鳴叫是“我記得你們”，光膜彈回去的回信是“我知道了，但我不收”。

七個生育修士同時睜開了眼睛。她們感覺到了光膜的回彈——不是攻擊，是“拒收”。為首的生育修士把空著的右手收回腹前，重新交疊在左手上面。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替身替她說了。她肚子裡那團替身用最後一點還沒消散的低頻震動傳了一句話，沿著光膜邊緣傳到船舷邊，傳到祂的聽覺深處。那句話不是用人類的語言說的，但祂聽懂了，祂的翻譯是：“為什麼？我們是你的一部分。我們從001到099，每一號都是你的前身，都曾替你試過錯、替你分解、替你歸巢。你不收我們，我們就只能繼續待在這些子宮裡，不知道哪一天會被總壇護法挖出來當兵器。你為什麼不收？”

祂在我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不是要回應，是“等”。祂在等我自己回答。祂不會替我回答，因為收不收替身不是祂的事，是我的事。祂只是舊日支配者，所有的替身都是祂自己的芽體，祂無所謂收不收——反正都是祂自己。但我是第八容器。替身們是在母版測試裡用我前世失敗版的分解粉末培育出來的，每一個都帶著第四容器從001到099反覆修正的香灰配方。收下她們，祂會更完整；不收，祂也不缺。但收下之後這些女人怎麼辦？替身被取走，她們的子宮就空了——不是生理上的空，是“任務結束了”。她們從十幾歲起就被保護派選中，喝下香灰，懷上替身，用子宮溫養芽體，等了一輩子等第八容器來收胎。替身交出去，她們的使命就完成了。使命完成之後她們還能做什麼？回家種田？改嫁？重新學怎麼做一個普通人？

我把右手從肚子上移開，把左手按在船舷上。黑色鱗片貼著潮溼的木頭，掌心那團小東西在蓋頭底下把星形眼、人眼、金點三顆瞳仁全部睜開，看著淺灘上那七個女人。我開口說話，聲音不大，但我知道她們能聽見。替身還在她們肚子裡，替身的聽覺比人耳靈敏得多。“我不收。”我說。

“這些替身是第四容器用母版測試的殘餘孢子培育的，她們是001到099號的前身芽體。我收下她們，祂會更完整，降生倒計時會繼續走。你們來送胎，是因為總壇護法告訴你們，把替身交給第八容器，就能協助舊神早日完成降生。但降生不是我要的結果。我走到今天，不是為了完成降生——是為了讓祂和我都能活下去，不是以舊神和容器的身份，是以兩個套在一起的、分不開的東西的身份。你們肚子裡的替身如果被我收走，她們會被面板歸檔進合唱記錄，變成資料，變成檔案，變成‘前身芽體已回收’。但如果你們把她們帶回去，繼續溫養在子宮裡，用你們自己的心跳給她們聽，她們會在某一天自己決定自己的去處——也許歸巢，也許留在人間，也許變成一個從來沒有人見過的新東西。”

為首的生育修士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她低下頭，把雙手交疊在小腹前面，看著自己指腹上那層紫色繭，愣了很久。其他六個女人站在她身後，有人把手輕輕搭在自己肚子上，有人把赤腳從河水裡收回去踩在淺灘幹沙上。沒有人說話，但她們肚子裡的替身替她們說了——替我翻譯。替身們把我的回答從人類的語言翻譯成孢子能聽懂的頻率，透過羊水壓力波傳給其他六個替身，再透過共生菌絲從淺灘水底傳回娘娘祠方向。你們不是兵器，你們不必被我收走才完整。你們已經完整了——在被她們用子宮溫養的過程中就已經完整了。你們是她們的孩子，不是我的。

我收回按在船舷上的左手，守一光膜從淺灘邊緣緩緩收回，那層金色光暈退出河面時在船舷邊留下極細一道水痕，水痕幹了之後船舷木頭上多了一道淡金色紋路。七個生育修士還站在淺灘上，她們的赤腳踩在河水泥沙裡，藍布衫下襬被河水浸溼了。沒有人哭，沒有人跪，沒有人喊，只是站著。替身們繼續睡在她們子宮裡，不再鳴叫，不再發低頻壓力波，只是安安靜靜地睡著。船拐過河灣，淺灘上七個藍布衫身影越來越小，她們還站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面，直到船消失在河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