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樹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暮色已經漫過了山脊線。不是那種一層一層疊上去的暮色,是山裡的暮色——太陽一過昇仙臺,光就像被人從頭頂一把收走了,整座山沉進青灰的暮靄裡。銀杏樹就立在青灰深處,樹幹要三人合抱,枝杈在暮色裡像一張倒扣的蛛網。葉子落盡了,但樹枝上繫著的東西比葉子還密——紅布條,白布條,還有褪成淡粉的、泛黃的、灰白的。每一根布條都寫著字,不是符文,是人名。老周把真理會龍虎山分壇所有守殿人的名字都寫在布條上,系在這棵樹上。他遣散了他們,收回了木牌,但名字留在這裡。山風一吹,幾百根布條同時往山的方向飄,像無數隻手在指路。
樹根處那叢紫色青苔還在。從上次離開到現在,它蔓延了不止一倍——從樹根往山門方向鋪出去一丈多遠,把石板縫填得滿滿當當。紫苔表面有踩過的痕跡,不止一個人,不止一次。最近的踩痕還很新,邊緣滲出極細的透明液體——不是青苔被踩傷了,是它“記住”了踩過去的人。每一個從這條路上山的人,鞋底的紋路、體重、步幅、腳掌落地時的溫度,都被青苔記在根鬚深處。第四容器的觸覺從紅白村棺材裡流出來之後沿著地下水脈先我們一步到了這裡,把一路上所有踩過她的人都記下來,然後鋪在樹根周圍給後來的我們一一檢視。
周明遠蹲下來,用右手食指輕輕碰了碰最近那片踩痕。指尖觸到青苔的瞬間,鱗片管腔裡的深葡萄色紫光微微跳了一下——祂在讀取踩痕裡儲存的資訊。周明遠閉眼片刻後說壬壹壬貳昨天從這裡上山,軍靴底紋是異常管理局制式裝備,右腳比左腳深半寸,說明壬壹在上山時右手裡還提著一隻金屬箱子。老週三天前從這裡下山,左腳拖地,左腿膝蓋以下那時開始沒力氣了。老周沒有留在分壇等我們——他一個人下山了,把他守了幾十年的地底棺材和他自己的左腿一起留在了分壇偏殿石板下面。
另外還有更多人上山:真理會總壇的人,不是龍虎山分壇的,分壇的人已經被老周遣散了;總壇的人前天夜裡從山腳銀杏樹分批上山,布底鞋,腳印深淺完全一樣,每一腳都用尺子量過似的一致。總壇終於等不及了——紅白村降臨點關閉的震動被祠堂石板背面北斗七棺圖感應到之後,總壇就知道第七容器在回來的路上,他們提前上山,佔據了天師府。
老趙把右腳從解放鞋裡抽出來,赤腳踩在樹根旁邊那片沒有青苔的空地上。灰白腳掌剛觸到泥土,第一容器留在他腳底板的那粒極暗極小的金點忽然自己亮了一下——不是丹爐灰被啟用,是“認”。銀杏樹根深處埋著一樣東西,是第一容器兩千多年前從東海島上帶回來的。一粒丹砂,不是煉成的丹,是煉丹之前用來試火候的樣品砂,唯一一粒沒有融化的丹前砂,埋在龍虎山腳銀杏樹下作為第七降臨點的備用信標。丹砂被第一容器的灰認出來,在樹根深處微微震動了一下。老趙的腳底感覺到了——像一棵極老的樹的脈搏,隔很久跳一下。他把腳塞回解放鞋,繫緊鞋帶,對銀杏樹輕輕點了點頭,低聲打個招呼說老前輩還守著,晚輩們到家門口了。
上山石階還跟以前一樣。每一級中間那道被腳磨出來的凹槽,被紫苔填滿了大半。苔蘚從石縫裡往外長,密密地鋪滿凹槽,踩上去是軟的,像踩在一層極厚的絨毯上。走幾步,虎口血痣微微震了一下——紫苔在透過鞋底把一路以來所有上山的人留下的資訊傳給血痣,血痣再傳進星形眼記錄檔案。壬壹壬貳提著的金屬箱裡裝的是行動式封印陣樣機;壬貳在上山途中用逆序手套反覆測試石階兩側地下水脈裡的血符文濃度,接近山頂時每一級臺階的血紫反應都在他的手套鱗片上留下越來越深的齒狀刻痕。老周下山時在這裡坐了很久——他拖到最下面一級,再也走不動了,就在這裡拄著權杖坐著等天亮。紫苔把他當時的體溫和心跳記得清清楚楚,甚至把他手背燭淚殼裂開後殘留在指尖的餘蠟痕跡都一併刻在石階凹槽最深處。
走到半山腰,路邊那棵系滿紅白布條的槐樹旁邊多了一塊新立的木牌。不是老周那種樟木,是松木,新劈的,鋸口還帶著松脂的清香。木牌上貼著黃紙,紙上用硃砂寫著一行字——“第七容器由此上山。真理會總壇恭迎。”落款不是老周,是另一個名字,姓陸。周明遠看了這個名字,說他印象裡此人是加速派的首席,一向主張用外力催熟容器,讓七處降臨點提前合攏。他跑到龍虎山,說明總壇內部的保護派已經完全失勢了。老周守了幾十年,現在山下分壇守殿人被逼得遣散守殿人,山上丹房偏屋裡師祖的指印還在等第八容器回家,加速派卻已經等不及想趕在丹房偏屋開啟之前先把地底棺材裡的核心強行啟用。
再往上幾十步,山道拐角處那座石質神龕還在,山神像被風雨磨平的臉在暮色裡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但神龕基座上那道師祖手指劃出的凹痕被紫苔填滿了——苔蘚長在凹痕裡,紫色比別處深得多,深到近乎黑。周明遠停下來,用左臂鱗片輕輕碰了碰那道凹痕。祂把存了一路的第六容器記憶——父親在特別觀察室牆上寫逆字的澀感、牆塌時被抱進牢房的那一剎那——全部透過鱗片灌還進師祖指痕深處。師祖當年在這裡用指痕指向龍虎山天師府正殿告訴自己“回去,在那裡等第七容器”,如今指痕把祂還回來的記憶吸進基座石頭裡,整塊神龕基座在暮色裡微微震了一下,像一口極深極老的鐘被人從鍾心輕輕敲了半響。
天師府的飛簷從竹海里探出頭的時候暮色已經沉到底了。飛簷下掛著一排燈籠,不是紅燈籠,是黃燈籠——真理會的標誌色,每隻燈籠上都用墨筆寫著一個陸字。山門被打開了,門板推在兩側,門檻被卸掉了。不是被破壞,是“拆”。真理會的人在等第七容器回來,特意把門檻拆了,以免擋住他進殿。
但丹房偏屋在天師府正殿後面更深處。偏殿方向也有燈籠光,地底棺材還在老地方,但偏殿院門口站了兩個黑袍人,不是分壇那種舊灰布袍,是新換的厚緞黑袍,袖口繡著加速派的標誌。他們只是守著院門並不阻攔我們,見我們踏上最後一層石階便同時退到兩側讓出進入分壇偏殿的通道。門自行開了,偏殿院內的銀杏比山腳那棵小得多,樹齡只有幾十年,是老周接管守殿職責那年親手種下的;如今樹下坐著的人已經不是老周,而是個陌生的黑鬚老者。他見我們進門,並不起身,用茶蓋緩緩撥了撥茶碗裡的浮葉,慢悠悠地叫出我的名字。“李雲生,”他說,“我把昇仙臺到山腳所有的燈籠都點上了。黃燈籠,不是紅白布條。你師傅給你留的門檻在丹房,但你要先來地底一趟——逆界入口總扣還在偏殿底下,棺材還沒開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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