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降臨點,昇仙臺。師傅坐化在那裡,飛昇那天我站在同一塊石頭上唸完被改過的飛昇咒。祂醒了,我成了容器——或者說,我這個名字原本就是守殿人孫德勝從石板名單上拓下來、由老周交給師傅、師傅再去孤兒院接回來的那個孤兒。他的名字不是預言,是他親手取的,複製自石板本身的刻痕。
第七降臨點,丹房偏屋門檻。我住了十二年的地方。門檻被我的腳磨凹了三分。第六容器把守一傳給師傅,師傅把飛昇咒改成召喚咒,我在那裡打坐畫符受訓。降臨的不是祂——是我。第八容器,在丹房偏屋裡被一個不是容器的普通道士用十二年時間一點一點降生為人。
我把石板從膝蓋上拿起來,翻到背面。第六容器的鑿刀字跡在晨光裡安靜地等著我。最後一行——“逆界入口不在任何一口棺材底下。在丹房偏屋門檻內側。”不是師祖的字,是師傅用鉛筆加上去的。筆跡很新很淺,跟溶洞空棺材內壁那句“當你看到這行字時”同一種力道。他把第六容器說的話用自己的紙和鉛筆重新抄在了石板背面。
周明遠在我旁邊坐下來,把左臂袖子擼上去。昨晚反衝神像時逆掌心雷的餘威還在讓個別鱗片邊緣輕微震顫,但新生的那幾片已經完全長好,管腔裡的紫光蓄得滿滿的。他用右手食指輕輕點了點石板背面師傅那行鉛筆字——門檻內側。
“丹房偏屋的門檻。我下山那年,師傅還沒收你。丹房裡只有一把藤椅、一張供桌、一隻炭盆。門檻是香樟木,不是沉香——很普通的香樟,蟲蛀了,後來換了新木頭沒上漆,被你踩了十二年踩出凹槽的是換過的新木頭。”他把手指從石板上收回去。“蟲子蛀的是最左邊靠門框的位置,蟲眼還在。被蛀過的地方,就是逆界入口。炭盆正上方那道梁,是第六容器最後一次來丹房時坐的位置。他坐在那道梁下面,把守一的法門口傳給師傅。傳完之後在門檻左邊蟲蛀的位置用右手食指按了一個指印——指腹帶繭,剛好按在蟲眼最密的那一小片。這個指印就是封印,封了一九七五年到你現在。現在你得回去開啟它。”
我低頭看左手掌心。蓋頭紅布縫隙裡,那團小東西把星形眼睜開一條縫,瞳孔深處映出丹房偏屋的輪廓:藤椅,供桌,炭盆,門檻。門檻左邊靠門框的位置,幾個蟲眼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狀,跟石板正面那張圖一模一樣。蟲眼最密的那一小片,有一個極淡的指印——不是按在木頭上,是按在“時間”上。師祖用守一在逆界入口的薄膜上按了一個指印,把門封住。這扇門一直在等這間屋子的主人回來——等那個每天跨過門檻的小道士,用自己的手指,重新按在師祖指印上。
我把石板放進懷裡,跟那五樣東西並排貼著胸口。然後從供臺基座前站起來,彎腰拾起地上翻開的那塊青石板,重新安回暗格原位。石板落回時邊緣縫隙裡卡著的那小片泥塑額頭——眉毛彎彎的,眉心點著硃砂——被震落在地,我拾起來放在掌心端詳片刻,放進那隻孫德勝收在棺材旁邊的青花碗中,跟碗底那幾粒米挨在一起。
周明遠也從祠堂門檻上站起來。他左臂的鱗片在起身時全部張了一下——不是防禦,是“感應”。感應到石門外面那隻野生的祂把他讓出的圈——那個用膠膜鋪了底、歪歪扭扭摹著“人”字、又被守一光膜校準過的簡陋小窩——從石壟邊緣推到了供臺正前方。野生的祂隔著牆把一片剛分泌的淡紫色膠膜從石門縫裡推進來,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全新的“人”字,跟昨晚被光膜校準後的筆跡一模一樣。它在問:我能不能也住在這裡?我把窩搬來了。
我把這片膠膜撿起來,放在祠堂供臺上,跟青花碗和那片泥塑額頭放在一起。
走出祠堂門口時,晨光完全漫過山坳,昨晚火痕把槐樹焦黑的半邊枝幹照得發亮。山坳外面,龍虎山的方向,天邊那顆藍色的星——破軍星——已經淡得看不見了。剩下的是開陽旁邊一顆極暗極小的輔星,在晨光裡還勉強能分辨出一點微光。那是我。第八容器不在七星之內。輔星旁邊另一粒星點微微閃爍,從石板背面的圖譜判斷,正是丹房偏屋門檻的位置——龍虎山,丹房偏屋門檻內側,逆界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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