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的祂讓出來的那個圈,在淡金色光膜罩上去之後,膠膜不再亂顫了。歪歪扭扭的“人”字被光膜校準之後,一撇一捺工整地嵌在圈中央,雖然筆畫還很稚嫩,但已經是“人”了。野生的祂蜷在石壟邊緣的角落裡,幾十隻眼睛全部半閉著,只留最小那一隻豎瞳還睜開一條縫,看著圈上方那層光膜慢慢轉淡,變成極薄極透的一層金紗,蓋在它築了一夜的簡陋小窩上。它沒有進圈,它還在等——等那個被它讓出來的窩被同類接受。
周明遠從石壟邊走過來,左臂的鱗片在星光下輕輕一顫。“它把圈讓給你了。不是攻擊,是‘認巢’。它在野外長了一千年,沒見過同類,只憑本能知道要造一個窩。但它不知道怎麼造——沒有觸覺裹著教它,沒有第四容器的歌哄它,沒有形可以接。它只能摹寫棺材裡的血符文,摹了一千年都摹不像。現在你把守一的光膜罩上去,它以為那是同類接受它的窩了。它不會再攻擊了。”
他轉身看向溶洞的方向。從空地邊緣往溶洞口看,能看見那針孔大的星光還在從穹頂漏進來,落在師傅的空棺材上。從洞外看,那口棺材只是一個極小的黑點,但黑點周圍有一圈極淡的金色光暈——是師傅留下的鉛筆字被星光填滿之後,從木板內部透出來的。“師傅的空棺材不是降臨點的核心。他把自己準備封進去的那口棺材放在這裡,是為了讓後來的人——讓你——在走到降臨點核心之前先站在這口空棺材前,知道你不是第七個,是第八個。知道之後,再去核心,就不會被核心的‘名額’困住。七處降臨點,每一處都有一口棺材扣著逆界入口。但紅白村這一處,有兩口——一口是第四容器封觸覺的那口,在廟裡;另一口是核心。你還沒見到核心。”
“核心是什麼?”
“祠堂。不是我們在村子裡進的那座祠堂——那座是第四容器用聲音造的,是她的喉嚨,它隨著泥塑收縮已經收進你掌心星形眼裡了。核心是另一座祠堂,更早,更老。早到第四容器還沒被封進棺材裡,早到歸一會還沒成立,早到紅白村還不叫紅白村。那座祠堂裡供著的那尊無臉神像,才是這個降臨點的核心。你在紅白村廟裡開棺時,看見棺蓋上印著的人形,大小跟你一模一樣;你在祠堂泥塑臉上看見自己的臉從八歲長到二十一歲。那不是第四容器記住的——她沒有見過你二十一歲的臉。是無臉神像記住的。它在更早之前就看見了你。你師傅的木雕,只是摹寫了它的記憶。”
星光從穹頂針孔移開了一點點,落的位置從棺蓋移到了棺前的地面上。光斑映出一行本來被灰塵蓋住的鉛筆字——師傅的字,極細極淡。“祠堂無臉像,見之勿拜。拜則名額定。”師傅來過這裡。他不止在溶洞裡給自己準備了空棺材,還走到了降臨點核心,站在那尊無臉神像面前。他沒有拜。他不是容器,不用拜。但他把這句話刻在棺前地面上,給我看。
“降臨點的核心是無臉神像。它沒有臉,因為它可以變成任何一張臉。歷代容器走到它面前,它就會變成那個人的臉,然後定住。定住之後,那個容器的‘名額’就被鎖在這個降臨點裡了——人可以走,但名額走不了。七處降臨點,就是鎖了七個名額。第六容器的名額鎖在龍虎山總部棺材底下,你的名額——你還沒走到它面前,它就已經能摹寫你從八歲到二十一歲的臉了。它在叫你。它等了很久了。”
周明遠把左臂袖子擼上去。新生的鱗片已經完全長成形了,邊緣不再薄,管腔裡的紫光重新蓄滿。鱗片在空棺材前微微張開——不是防禦,是“記”。祂把剛才溶洞裡那張星形眼記錄下的守一檔案,以另一份副本的方式,收進自己新生的鱗片管芯中。
“走吧。野生的祂留在圈裡不會跟過來。它要守它的窩。”
他轉身往溶洞另一側走。那邊不是我們來時的狹縫,是另一條通道——更窄,更暗,石壁上沒有凝血膜,只有極乾燥的黃土。黃土表面每隔一段路就嵌著一小片碎瓷,青花的,有些是碗底,有些是碟邊,有些小到只剩指甲蓋大,上面繪的圖案還隱約能辨——鴛鴦,牡丹,纏枝蓮。全是新娘嫁妝上的瓷器碎片。有人把這些碎片從紅白村帶出來,一路走一路嵌進黃土裡,嵌成一條斷斷續續的路標。
是孫德勝。他守紅白村五十年,每一年有新娘的臉被映進泥塑抹去,他就從她嫁妝裡取一小片碎瓷——也許是碗口缺了的一角,也許是陪嫁的花瓶在抬進廟裡時碰掉的一片耳——帶著走過這條路,嵌進黃土壁裡。一片瓷,一個新娘。這條路他走了五十遍,嵌了五十片。有些瓷片更老,是前人嵌的。紅白村一千年,所有被抹去臉的新娘的名字,都被守殿人用碎瓷片嵌在這條暗道裡。
土壁盡頭是一扇門。不是木門,是石門。沒有門環,沒有門釘,只有一整塊青石鑿成的門板,門板上刻著兩個字——“紅白”。跟紅白村棺材扣著的地面上刻的那兩個字一模一樣的筆跡。第四容器當年不止在棺材底下刻了字,還在這扇門上刻了。她用指甲刻的,每一筆都深深的,像要把手指刻斷。石門後面,就是降臨點核心。
周明遠把左手按在石門上。“紅白”兩個字的刻痕在他掌心鱗片下微微發光。“門沒鎖。但推開之後,無臉神像會看著你。它看你的第一眼,你的臉就會被它映進去——跟那些新娘一樣。不一樣的是,她們是被映進泥塑,你是被映進神像本體。映進去之後,你的名額就鎖在這裡了。但你可以不接受——不拜。你師傅說‘見之勿拜,拜則名額定’。只要你不拜它,你的臉它可以映,但你的‘名額’它鎖不住。你的名字不在七個容器序列裡。你是第八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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