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被聲音驚醒的。不是門聲,村子裡的門在子時之後就不再開合了。也不是風聲,山坳裡的風在夜裡會停,停在樹梢和屋簷之間,像走到半路忘了要去哪裡的人。是另一種聲音。從棺材裡面傳出來的。
篤。
隔很久,再一下。篤。
像有人用指節敲木板。不是敲給我聽,是敲給自己聽。像一個人坐在很深的夜裡,用手輕輕叩著桌面,叩一下想一會兒,再叩一下。想的是什麼,叩的人自己也不知道。
周明遠也醒了。他沒有動,稻草堆在他身下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之後立刻安靜了。他左臂的鱗片在袖子底下全部豎了起來,不是朝外,是朝向棺材的方向。祂在他左臂裡,也在聽。敲擊聲從棺材內部傳出來,隔著金絲楠的木板,被木紋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那部分傳進空氣裡,很輕,輕到需要屏住呼吸才能聽清。篤。隔很久。篤。節奏不是均勻的。有時兩下之間隔三次呼吸,有時隔七次,有時隔一次。沒有規律。不是訊號,不是求救,不是警告。是“在”。她在裡面,敲著棺材板,告訴外面的人,她還在。
我從棺壁邊站起來。廟裡沒有燈,但棺材自身的紫光足夠照亮周圍三尺。供臺上孫德勝的泥塑在紫光裡一動不動,左手黑色的指尖保持著昨晚動過一下之後的位置。六隻青花碗裡的遺物各自亮著微光,比昨晚亮了一點點——不是它們自己在亮,是棺材的紫光比昨晚亮了。她敲板的時候,光就會亮一分。敲一下,亮一分。像人的心跳,跳一下,血液就湧上來一瞬。
篤。
第四下。紫光又亮了一分。這次亮的時間比前三次都長,長到能看清正殿的房梁。房樑上畫著東西。不是符文,是畫。墨線勾勒的,被一千年的香火和霧氣燻模糊了,但輪廓還在。畫的是一個女人,盤腿坐著,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第四容器。不是神像的那種畫法,是“記”。畫畫的人把她記下來,畫在房樑上。畫的時候,她還在棺材裡敲著板。篤一下,畫一筆。篤一下,畫一筆。畫了不知道多少下,把她畫完了。畫完之後,畫畫的人從房樑上下來,在供臺上留下了自己的泥塑。孫德勝。他剛來紅白村的那幾年,每夜聽著棺材裡的敲擊聲,爬上房梁,一筆一筆把她畫在樑上。不是給她看,是給自己看。告訴自己,敲板的人長這樣。
篤。第五下。這一下比前四下都重。不是指節敲,是整個手掌拍在棺蓋上。拍完之後,棺材裡的紫光猛地亮了一瞬,亮到把整座正殿照得如同白晝——不是白晝,是紫晝。紫色的光從棺材內壁透出來,穿過金絲楠的木紋,把木紋裡的紫金映得像流動的河。光落在供臺上,孫德勝泥塑的臉被照亮了。泥塑的眼窩深處,有什麼東西反了一下光。不是泥胎本身的釉,是“水”。無色無味的水,從泥塑的眼眶裡極慢極慢地滲出來。不是流淚,是“滲”。像山神像那樣,從泥胎深處往外滲。滲到眼眶邊緣,積成一顆極小的水珠,然後滾落。沿著泥塑的臉頰,沿著灰布夾克的領口,沿著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流到供臺上。
嗒。
跟山神像眼淚滴在供臺木頭上的聲音一模一樣。但孫德勝泥塑裡滲出來的不是第四容器的眼淚,是他自己的。他把自己的樣子塑進泥胎裡,替自己守廟。守了不知道多少年,守到泥胎也有了記憶。棺材裡的觸覺敲一下板,泥胎就滲一滴淚。不是哭,是“應”。像兩個人隔著一間屋子,一個在裡屋敲牆,一個在外屋應一聲。篤,應。篤,應。應了五十年。
篤。第六下。這一下極輕,輕到像怕驚醒什麼。拍完之後,棺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紫光沒有熄,也沒有繼續亮,就停在那個亮度上,像一個人舉著燈站在門後,猶豫著要不要開門。
周明遠從稻草堆裡站起來,走到棺材邊。他把左臂的袖子擼上去,鱗片全部豎著,尖刺中空,紫光從底部走到尖端停住了。祂在等。等棺材裡的東西下一步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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