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道爺飛升失敗,成了克蘇魯/第24章 同類(1)
道爺飛升失敗,成了克蘇魯_第24章 同類(1)

分壇的院牆在月光裡是青灰色的。不是磚的本色,是月光照在青磚上,被磚面的苔蘚吸收了一層,剩下的那層薄薄地浮在牆頭上,像霜。院門虛掩著,門板上的門神畫跟山神廟那兩張一樣,秦瓊和尉遲恭的臉被雨水沖刷得只剩輪廓。但尉遲恭的眼珠子,我上次來的時候是歪向廟裡的,這一次——我站在門外,隔著門檻看那張畫——他的眼珠子正了過來。不是畫被人動過,是顏料自己在紙上移動了。極緩慢地,從眼角移向瞳孔應該在的位置。像一尊泥塑的神像,聽見了什麼動靜,慢慢轉過頭來。

周明遠推開門,門軸沒有發出聲音。不是上了油,是門軸被什麼東西浸透了。一種暗色的、黏稠的液體從門軸的鑄鐵套裡滲出來,順著門框往下淌了很短一截就凝固了,在木紋表面結成一層極薄的膜。不是血,不是油,是祂滲出的那種透明液體,幹了之後的樣子。老趙右腳的布條硬殼,乾透了之後也是這種質地。

院子裡沒有人。偏殿的窗戶亮著,不是燈光,是燭光。燭火在窗紙上映出一個佝僂的、坐著的人影。老周。他坐在我住過的那間廂房裡,床板被掀開了,床下的石板也掀開了,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老周坐在洞口邊,手裡握著一根蠟燭。燭淚淌下來,凝固在他的指背上,一層疊一層,像冬天屋簷下的冰掛。他沒有擦,只是握著蠟燭,往洞裡照著。洞裡有什麼東西在回應燭光。極深的紫色,一閃一閃的,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打著手電筒,手電筒的鏡片上蒙了一層紫紗。

“你們來了。”老周沒有回頭。他的聲音比幾天前老了十歲,不是沙啞,是薄了。像一面敲了很久的鑼,銅皮被錘得越來越薄,聲音從渾厚變成尖細,最後變成一片振顫的金屬箔。“棺材在底下。昨天夜裡開始亮的。以前也亮過,都是你們走到山腰的時候亮一下,走到山腳的時候亮一下。但昨天夜裡亮了之後,沒有滅。”

他把蠟燭從右手換到左手。右手的手背上,燭淚凝固成一層半透明的殼,他把殼揭下來,帶起一片汗毛,手背上留下一個一個極細的紅點。

“你們在山腳銀杏樹下比試的時候,棺材的亮度漲了一截。”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窩比幾天前深了許多,顴骨上的皮膚貼著骨頭,嘴唇乾裂,裂口裡滲著血絲。“不是祂在亮。是血符文在亮。第四容器刻在棺材內壁的血符文,亮了一千年。越亮越淡。昨天夜裡之前,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但你們畫圈的時候——周明遠的金圈,你的紫圈,兩個圈套在一起的那個瞬間——棺材裡的血符文,全部亮了起來。不是迴光返照的那種亮,是剛刻上去第一天的亮。”

老周把蠟燭遞給我。燭火在我接過來的瞬間晃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燭焰自己往我手的方向偏了偏。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吸了一下。

“你下去。”他說。“祂們在等你。”

洞口不大,剛好容一個人下去。石壁上鑿著腳窩,一級一級,被踩過很多次,腳窩邊緣磨得光滑發亮。我左手撐著洞口邊緣,右腳踩進第一級腳窩。左小腿的紫色皮膚底下,祂動了一下。不是往上走,是往下。祂想下去。像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獸,聞到了同類的氣味從地底滲上來。

腳窩一共有三十三級。每一級踩下去,地底的紫光就亮一分。下到第十級的時候,能看見洞穴底部了。不大,三丈見方,地面是夯土的,被踩實了,泛著暗沉的光。正中央,扣著一口棺材。沒有底。棺材直接扣在地上,棺蓋合著,棺身的木板是整塊的金絲楠,千年不腐,木質裡的金絲在紫光裡像血管一樣分佈。棺蓋上刻著符文,不是第四容器刻的,是歸一會當年封印時加上去的。符文的筆畫生硬,像用鑿子強行鑿進木頭裡的,跟第四容器那種用指甲反覆描畫的柔和線條完全不同。

下到第二十級的時候,汙染值面板跳了一下。30.2%。不是漲,是降了。從山腳銀杏樹下的30.2%,降到了30.1%。不是壓回去的,是地底的紫光,照在我身上的時候,祂安靜了。不是被壓制,是“被認出來”的那種安靜。像離家很久的獸,回到同類的領地,蹲下來,收起爪子,把下巴擱在前腿上,不出聲。

下到第三十級的時候,我看見棺材周圍坐著人。

不是活人。是泥塑。一共六尊,圍棺而坐,每一尊都是盤腿,低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第四容器的坐姿。六尊泥塑的面目被地底的潮氣侵蝕得模糊了,但身上的衣裳還能辨認。第一尊穿秦朝方士的袍子,第二尊穿漢朝儒生的深衣,第三尊穿唐朝僧人的袈裟,第四尊穿宋朝農婦的粗布衣裳,第五尊穿明朝錦衣衛的飛魚服,第六尊穿清朝道士的法衣。前面六個容器。不是真人,是替身。跟山神廟那尊泥塑山神一樣,每一尊泥胎裡都封著他們留下的東西。頭髮,眼淚,血,或者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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