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壽境剛成,沈長生周身紫河初開,正要穩住境界,network印裡的那具活人器,便動了。
沈長生進印中——根鬚林盡頭的古枯骨,骨縫裡的幽藍紋,頭一回,不是被趙無極得掙動,而是自己,緩緩亮起。像一頭睡了萬載的獸,終於,睜了眼。引壽境一成,他引來的壽元與這活人器同源,他越強,焊它的印越死——這器,竟是隨他的境界,一同醒了。
枯骨的聲音,直接落在沈長生的識海,蒼老,卻清亮,是這萬年來,頭一個,沒把它當爐的人。
沈長生沒答,只著它。這具活人器,萬年前是養器宗上代守器人,被同門煉成活人器,封了記憶,丟在根鬚林底,等一個的人。趙無極想借它翻盤,枯骨想借趙無極破封——兩方,都拿沈長生當鑰匙。可沈長生,接了器,不接網,反手把命線焊死,倒成了它名正言言的主。
做這活人器的主,沈長生起初也沒料到。他接器那刻,想的只是不叫趙無極撥了網;如今器醒了,認的卻是他。他著印中那具枯骨,忽然明白:養器宗留這,本是要等一個能的人來掌;可撥網的人,趙無極算一個,他沈長生也算一個——只不過趙無極想借爐翻盤,他想借爐自保。爐不挑主,只認先伸手的那一個。這一回,先伸手的是他。從廢器堂那扇封死門起,他每一步都搶在趙無極前頭半步,如今連這萬載的爐,也落進了他的網。
這先伸手三個字,說起來輕巧,落到實處的,是那一記反向烙印。沈長生記得清楚,當初吸壽元時,斷劍紫往network的印裡打下的那道反手印,只認主,不認網。趙無極隔著殘簡去,引的是網,撞的是厚釉與烙印——厚釉是盾,烙印是鎖,他趙無極連門都沒摸到。如今引壽境一成,這烙印又焊深了一分,活人器的命線,徹底焊死在沈長生的印裡。趙無極算盡秘境,算漏的,正是這一道反向烙印。他以為活人器是沒主的爐,等他撥網來掌;卻不知,爐早認了主,主的人,正是他最忌的雜役。
這反向烙印的妙處,沈長生是到了引壽境才徹底咂摸透的。當初在秘境裡吸壽元時,他只當是護命的招;如今活人器醒了,他才看清,這一印焊死的不只是枯骨的命線,更是把趙無極、血衣老祖兩路人,都擋在了印外。爐認了主,旁人來奪,先撞厚釉,再撞烙印,半分便宜討不著。他沈長生一個無靈根雜役,反倒因這一印,成了三賊之間最安穩的那一個。旁人修仙,修的是被天道記賬的虛名;他沈長生修的,是實打實焊死在印裡的主。
你既認了我,沈長生道,便說說,當年,是誰煉的你。
枯骨的幽藍紋顫了顫。我師弟,它道,養器宗最出色的弟子,卻走了岔路——他嫌以器養壽太慢,要以人壽養己壽,殺活人,取活壽,直接吞。宗門容不下,他叛了出去。我奉命追,卻被他算計,煉成了這副模樣。
沈長生心頭一跳。枯骨說的師弟,正是秘境口那一閃的血影。
他如今,叫血衣老祖,枯骨道,萬載過去,他殺的活人,取的壽,只怕比天道收割的,還多。他找這秘境,不為糧,為——我這件活人器,和他同源,他要吞了我,補全自己的以人壽養己壽
沈長生凝神,在印中又問:你師弟既要吞你,可知他的破綻?枯骨的幽藍紋溫溫一亮:他殺人取壽,壽元纏身,便也纏了因果。他越吞,越離不開那口以人壽養己壽的貪。貪到極致,便是他的死穴——他永遠嫌慢,永遠不夠。沈長生點頭,這脾性,倒和趙無極的貪如出一轍。三股賊,貪字當頭,偏他沈長生,一個苟字,壓住了所有的貪。
沈長生著印中那具枯骨,心裡漸漸清明。三股賊,路數各異,盯的卻都是。趙無極抽器壽,拐著彎從古器裡榨,還要借天道那套息做遮掩;天道收割抽飛昇壽,養肥了再收,最是陰狠;血衣老祖最直白,殺活人,取活壽,直接吞,連遮掩都懶得要。三股本是同源的貪,卻走了三條路。可偏偏這三股賊都想要的,叫他沈長生收成了自己的活器。一個無靈根的雜役,反倒成了三賊之間,那根誰都夠不著的釘。這局,從廢器堂那扇門後起,便偏了——偏在趙無極永遠慢半步,偏在,他沈長生先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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