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影還沒散,沈長生腕間鬚子又是一顫——黑陶小甕的影,跟著浮了上來。
甕口封著紫泥,甕身凝著一層暗紫的壽元殘紋,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光。緊接著,一盞紫油燈的影,也緩緩凝出,燈芯一點幽藍,正是趙無極洞府裡那盞。
三樣影,並懸在臺上,風都吹不散。
這影不是憑空來的。前幾日半夜,鬚子順著秦墨寒的線,探進趙無極洞府,把那隻造贓的手、那隻甕、那盞燈,看了個真切。鬚子記影,吃過的資訊忘不掉,改不了,是沈長生留給趙無極的釘子。此刻三樣並懸,手認人,瓶認贓,燈認地,跑不了,也抹不平。
手認人,瓶認贓,燈認地。沈長生聲音不大,卻穩穩送進每一個人耳朵,這隻手,握這隻甕,就著這盞燈,在趙師侄的洞府裡,把廢器堂法器的壽元,一甕一甕,抽空了。
臺下死寂。
趙無極盯著那三樣影,喉頭滾動了一下。他想喝妖術惑眾,可話到嘴邊,忽然想起——那隻手虎口舊疤,無名指銅環,是他親手賜給手下那人的。甕口的紫泥,燈芯的幽藍,也都是他洞府裡的物事。沈長生若真會妖術,怎麼會得這麼準?準到每一道紋,都和他暗格裡的原物分毫不差。
鬚子的影,記的是真,不是幻。幻術能造形,造不出他趙無極暗格裡那道紫泥的封痕。
趙無極腦中,不受控地翻起舊景——那日他坐在暗格裡,看著手下那人戴著他賜的養器宗銅環,虎口舊疤在燈下泛光,一把掐住廢器堂法器的頸,紫紋順著甕口往裡縮。那人手法是養器宗殘篇裡的抽器壽,青出於藍,趙無極自認得意。他以為這手筆,天衣無縫。可那隻手,連同那隻甕、那盞燈,早叫鬚子的影,釘死在沈長生腕間。
沈長生著趙無極臉上那點慌,緩緩道:趙師侄方才說,封門古器是被我趁宗門不備盜空。可方才開的是空庫,門裡乾乾淨淨。真正被抽空的,不是封門裡的古器——是曬場上那十七件。
這話一齣,臺下有人倒吸涼氣。十七件死器,是幾日前曬場上堆出的損壞法器,壽元盡數清零,當時管事一口咬定是魔修手段。
那十七件,不是魔修吸的。沈長生抬眼,是這隻手,藉著養器宗的手法,抽空了壽元,裝進那隻黑陶小甕。抽空的紫紋,帶的是養器宗的腥甜,不是魔修暗紅的腐臭——趙師侄,你那日若過,該認得這味。
他想起幾日前曬場堆死器那日,自己過去,十七件法器上浮著的不是魔修的暗紅腐臭,而是一層養器宗手法的紫紋腥甜。彼時他就記下了——這不是魔修,是內賊。汙衊魔修,不過是趙無極要借魔道雜役的由頭,把髒扣給他這個熟悉封門的人。養器宗的手法,比魔修古,比魔修精,趙無極從遺蹟裡得的殘篇,半吊子,卻足以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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