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沈長生就醒了。

後頭那間小屋比蒼雲鎮鋪子的後屋還小。一張木板床，一條薄被，一扇紙窗。牆角有黴斑。屋裡潮，冷，比外面還冷。山裡的夜不是鎮上的夜，鎮上的夜是乾冷，山裡的夜是溼冷，冷氣從石縫裡滲進來，鑽進骨頭。

他裹著薄被坐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黑。然後閉眼，往廢器堂方向。

隔著兩堵牆，他看到了滿屋子的綠光。

昨晚太暗了，只看清了個大概。現在閉眼集中精神，看清了。屋裡幾十件廢法器，壽元從幾百年到幾千年不等。最亮的一件在東牆架子最高層——一把斷刃短刀，壽元兩千三百年。最暗的一件在門口——一隻裂了底的銅壺，壽元一百二十年。最古老的在西牆角落——一面巴掌大的銅鏡，壽元三千一百年。

三千一百年。蒼雲宗三千年的歷史。這面鏡子可能是蒼雲宗建宗時候鑄的。鑄出來用了幾百年，靈力散了，扔進廢器堂吃灰。三千年後一個凡人雜役蹲在它面前流口水。

不對。不能流口水。他是來幹活的，不是來淘寶的。

天亮了。他起身洗臉。沒有熱水，用院子裡的井水。井水冰得他打了個激靈。山泉水，藍的，壽元九百年。這口井活了九百年。蒼雲宗什麼都老。井老，石頭老，樹老，人老。老趙頭兩年，在蒼雲宗算是年輕的。

洗完臉他去了廢器堂。門沒鎖。老趙頭不在。昨天說了明早來幹活，但老趙頭自己沒來。

沈長生推開門，站在門口看了滿屋子的綠光。

他吸了一口氣。不是吸壽元，是吸灰。滿屋子的灰。嗆人。

昨天太暗了沒注意，現在天光照進來，看清了灰塵有多厚。架子上、法器上、地上，一層灰白色的粉。沈長生在古玩行收舊貨的時候見過這種灰——不是日常落的那種浮灰，是常年沒人進出的老灰。結了殼。一碰就一片。

他找了一塊破布，沾了水，開始從門口往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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