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定軍沒有碰那片暗褐色的東西。他先看的是鐵頭的手——指節發白,指甲縫裡嵌著同樣的顏色,乾透了。那不是土。
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邊緣,刮下來的粉末是灰白色的,混著很細的黑色顆粒。捻了捻——炭末。某種東西被燒過、碾碎後壓實的殘留物。
“你在哪拿到的?”鐵頭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一個“東”字,又在旁邊畫了一條線,線末畫了三個點——盜洞口。他在盜洞口邊緣撿到的。他問:“是填洞的人掉的?”鐵頭搖頭,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又指了一下那片東西——不是掉的,是故意放在那裡的。
嶽定軍用一片乾淨麻布把暗褐色物質包好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到鐵頭面前蹲下,拉過他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沒血,沒傷。他鬆開了手:“吃了嗎?”鐵頭點頭,指了指自己腰側掛著的乾糧袋,空的。
嶽定軍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片東西對著燈看。燈光從一側照過來時,他看見了一角有一道很細的劃痕,不是自然裂紋——半圓,缺口處有一條短直線。陳伯安的記號。
掌心舊疤一陣癢。
這不是填洞的人放在那裡的,是鐵頭在填洞的人走後找到的。陳伯安在更早的時候去過那個盜洞口,留下了這道刻痕,被填充物的灰燼覆蓋了。鐵頭髮現了它,把它帶了回來。
第二天天亮後,鐵頭在案角睡著了,蹲著睡的,頭抵著案腿。嶽定軍沒有叫醒他,走出帳篷沿輜重營東側往營牆方向走。他在營地邊緣的一處柵欄附近蹲下來,牆根陰影裡有一小塊土被翻過,上面覆著一片碎瓦。邊緣被敲了一下——不是自然碎裂,是人為折出來的。
他把碎瓦翻過來,底面有一道炭筆劃的線,線末彎了一下,弧度和他之前見過的一致。他把碎瓦收進懷裡站起來。遠處有一個人在看他——穿短褐,站在一頂帳篷的側影裡。嶽定軍站起來時那人轉身走了。不高,肩窄,走路沒有明顯的步幅特徵。
回到文書帳時周淮安在了。鐵頭還睡在案角,周淮安坐在對面抄卷宗。“你去了營牆。”“是。”周淮安低頭繼續抄:“營牆那邊沒什麼可看的。除了有人把碎瓦片翻了個面。”嶽定軍的手停在案沿上。周淮安沒有抬頭:“那個穿短褐的人是庫房的雜役,姓王。他從臨安調來的,調了大約六天。”他把抄完的一頁紙放在案角,“我沒查過他,只是記住了。”
鐵頭在午前醒了,蹲在案角啃乾糧。嶽定軍把商報、碎瓦、暗褐色物質、七陵草圖攤在案上。鐵頭看了一眼,伸手在草圖上點了一下——永佑陵東南角。又點了一下——永泰陵北側。再點一下——配殿西牆外。他用手指從永佑陵東南角出發,沿著一條斜線劃到永泰陵北側,再折向西到配殿西牆外。炭筆在麻布上留下一道淺痕。
嶽定軍看著那條軌跡:“他們在找東西。”鐵頭點頭。“你知道他們在找什麼嗎?”鐵頭搖頭,在案上畫了一口井,井邊有一條線連到一個方形的框——井通向房子。他在地上寫了兩個字:“老。配。殿。”舊的配殿地基。
嶽定軍在草圖上把三個點用線連起來,在三角形中間畫了一個圈。鐵頭在旁邊寫了一個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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