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頭村的秋意一日濃過一日。

幾場薄寒露華落過之後，山間林木悄悄染上深淺錯落的黃，山風捲著枯黃的樹葉，悠悠飄過村西的試驗圃。整片坡地之上，上百株移栽而來的藥草與染料草木靜靜紮根泥土，有的已經舒展新葉，勃勃生機撲面而來；也有幾處畦壟之中，殘存著幾株拔除病株之後留下的淺淺土坑，無聲記錄著試點培育之中的挫折與得失。

經過草木灰撒施、調整澆灌時辰一番處置，一號圃剩下的藿香總算穩住長勢。原本萎蔫下垂的葉片慢慢重新挺立，葉緣焦枯的部分不再繼續蔓延，根部泥土之中，再也看不見肆意蠕動的白色地蛆。只是那幾株被蟲害啃噬殆盡的藿香已經徹底回天乏術，被深埋在坡角的廢棄土坑，化作滋養土地的腐殖。

蘇雨桐依舊保持著每日記錄的習慣。

天剛矇矇亮，晨霧還纏繞在半山腰，露水沉甸甸壓在每一片草葉之上。她與嚴鳳翔便踏著微涼的晨光走上坡地。褲腳穿過沾著露水的雜草，很快便被浸得潮溼冰涼。

她半跪蹲在田壟之間，指尖輕輕拂過一株株幼苗的葉片，仔細檢視葉色、新芽萌發、土壤乾溼。麻紙本子攤開擱在膝頭，炭筆一筆一筆落下，字跡工整，旁邊搭配簡易手繪，把圃地裡發生的大小變化盡數留存。

【一號圃藿香，蟲害處置第七日。存活植株葉片恢復挺立，無新增萎蔫，新芽初現。已補栽三株後備藿香苗，觀察適應情況。】

【三號圃薄荷，分櫱旺盛，側芽大量萌發，綠意濃郁。可預留部分種苗，後續可供村民分取試種。】

【五號圃茜草，補苗四株，新苗狀態平穩；早前兩株枯死位置，泥土翻曬，晾曬降溼，規避爛根隱患。】

【八號、九號蓼藍圃畦：大部分分株存活，少數底層老葉持續枯黃，清理老葉，疏通四周排水溝。秋日氣溫逐漸走低，預估後續 growth速度會進一步放緩。】

嚴鳳翔提著竹製灑水瓢，守在引水竹管的出水口。按照張大夫叮囑，澆水一律放在晨間。清冽山泉水順著竹管緩緩流出，被瓢打散成柔和細碎的水流，緩緩浸潤每一塊圃畦的土層，絕不允許大水猛衝衝翻幼苗根系。澆完水，他便拿起小鋤頭，沿著田壟細細鬆土除草。荒坡復墾之後，野草生命力同樣旺盛，稍不留意，雜草便會搶奪種苗的水肥與陽光。

“蓼藍的長勢肉眼可見慢下來了。”嚴鳳翔除掉一叢竄進蓼藍畦裡的狗尾草，直起身望向兩塊蓼藍圃畦，語氣帶著幾分審慎，“山裡秋涼來得快，夜裡寒露越來越重。白日尚且暖和，入夜地表溫度跌得厲害。再過上十幾二十天，若是寒潮南下，夜裡氣溫會跌得更低。蓼藍本喜溫熱，這般露天移栽，能不能熬過整個秋冬，誰也說不準。”

蘇雨桐合上記錄本，抬眼望向整片試驗圃。晨霧慢慢散去，朝陽從群山背後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灑遍整片緩坡。嫩綠的薄荷、藿香層層疊疊，茜草藤蔓順著壟面鋪展開，外圍一圈梔子灌木，葉片油亮，殘存的青黃果子掛在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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