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霧氣之間，一片無邊無際的原野鋪展開來。土壤呈現溫潤的淺青褐色，遍地生著從未在凡界見過的奇花野草，草木葉片泛著淡淡的瑩潤微光，一條溪流橫穿原野，溪水泛著淺淺碧色，遠遠望去，水流表層浮動細碎光點。遠處矗立平緩山丘，林木蔥鬱，空氣中似乎飄來悠遠清淺草木香氣，縱然隔著屏障，依舊令人心神安寧。

短短數息光景，向內收縮的白霧便再度湧動，如同被無形力量牽引，迅速合攏。方才展露的異境原野轉瞬消失，厚重霧紗重新遮蔽拱門後方，只餘下層層疊疊流動的白靄，再尋不到半分縫隙。

蘇雨桐下意識向前半步，目光依舊定格在白霧之上，心底翻湧難以言說的震動。方才驚鴻一瞥的景緻久久烙印腦海，那些泛著微光的陌生草木不斷在思緒之中浮現。她從事草木染多年，辨識過南北數百種染色植株，卻從未見過那樣獨特的植被，倘若能夠獲取少許樣本，極有可能調配出市面上不存在的獨有色系。

可秦雁先前的告誡清晰迴響耳畔，嚮往之餘，理智牢牢按住心底躍躍欲試的衝動。異境氣機難測，貿然跨過屏障禍福難料，眼下溪頭村草木染試點剛剛萌芽，歸雲井的礦彩面料試樣還待送往錦和商行，她肩上牽絆眾多，不能因一時獵奇鋌而走險。

“僅僅一眼，便能察覺兩地天地氣機迥然不同。”秦雁緩緩收回手中古羅盤，盤面的微光緩緩黯淡，指標持續小幅震顫，“凡界山野草木吸納日月風雨、山川地氣；異境萬物依託另一套氣機迴圈生長，二者本源有別。方才你看見的溪流，水中浮動的光點便是逸散的異境靈氣，若是凡界生靈長久吸納，身體會慢慢發生難以逆轉的變化。”

嚴鳳翔走到拱門邊緣，俯身仔細觀察引脈紋與白霧銜接的邊界。巖壁縫隙裡滲出淡淡的微涼水汽，觸碰空氣便消融無蹤。“霧靄屏障依靠引脈紋輸送的地氣維繫，一旦陣紋徹底斷裂，屏障要麼永久閉合，要麼失控敞開。若是通道毫無阻攔，兩界氣機持續交融，近處群山首當其衝，山洪、滑坡、地氣紊亂都會接踵而至。先民修築大陣，看似開闢通路，實則是築起一道可控的閘門。”

“閘門二字，形容恰到好處。”秦雁頷首，蹲下身指尖摩挲環形引脈紋上最深的一道裂痕，藤蔓根系死死扎入紋路內部，“最棘手的便是這些草木根系。風雨侵蝕尚可依託人工清理修補，可植物根莖會持續擴張，日復一日割裂巖體。人力清理只能治標，只要山上尚有種子落進縫隙，不消數年又會捲土重來。”

蘇雨桐蹲下身，細細觀察裂痕之中蔓延的根鬚，忽然萌生想法：“能不能尋藥性溫和的草木浸液，緩慢抑制根系生長？不必徹底根除，只限制根莖繼續向紋路深處蔓延，儘可能延緩陣紋損毀的速度。我研習草木藥性多年，不少草本汁液能夠抑制植株生根抽芽，調配妥當，不會大範圍汙染山體土壤，對周遭原生植被影響極小。”

此話一齣，秦雁眼中掠過一抹驚喜：“我只想著物理清理，從未考慮以草木之法制衡草木。此法若是可行，便能大大降低維護陣紋的難度。不過務必謹慎，浸液濃度需要反覆試驗，一旦配比失衡，極易順著岩層滲入地底，擾亂整條山樑的地氣。”

“我記下了，返回村落之後，先採集幾種候選草本，在無人的坡地小規模試驗。”蘇雨桐拿出隨身攜帶的麻紙與炭筆，快速記下思路與需要篩選的草木名目。一邊書寫，一邊在心中梳理清單，辣蓼、苦參、熟泡的藍靛殘渣，數種具備抑生特性的草木依次浮現。

三人趁著下一輪霧靄視窗期尚未到來，抓緊剩餘時間完成拓印與紋路標註。嚴鳳翔負責清理高處巖壁藤蔓，厚重藤蔓遮擋了上方近半段引脈紋，他小心翼翼用短刀割斷藤蔓主幹，避免蠻力拉扯震裂本就脆弱的巖體。斷掉的藤蔓失去支撐，緩緩垂落，完整的環形紋路終於盡數展露在視野之中。

蘇雨桐接連拓下兩張完整環紋棉紙，一張自留歸檔，一張交給秦雁。拓片之上，三處斷裂缺口標記清晰，紋路走向、線條寬窄分毫畢現，足以作為日後研究修復方案的憑據。

忙活近一個時辰，頭頂日頭緩緩抬升，山樑之上氣溫漸漸升高。連續登高、俯身拓印，汗水浸透三人衣衫，喉間泛起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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