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雨桐將槐紋禮盒放在茶桌側邊，暫時擱置一旁，靜心聆聽二人洽談合作。顧錦和條理清晰地說出商行現階段的貨品規劃，指尖輕點桌面攤開的一本綢緞樣本冊，冊頁上錯落鋪著數十匹素白真絲坯布，皆是錦和商行庫房積壓許久的存貨。

“如今市面上化工染色綢緞氾濫，色彩豔俗，洗過兩三次便發灰髮白，不少挑剔的老主顧已經多次上門問詢天然草木染面料。我們試過聯絡城郊幾家國營印染廠，對方只做大批次工業染色，不肯耗費工時鑽研古法植物配色，小作坊又大多手藝粗糙，固色工序敷衍，染出來的絲綢極易掉色，完全達不到我們門店的售賣標準。”顧錦和指尖拂過樣本冊光潔的絲面，抬眼看向歸雲井染坊的掌櫃陳老，“今日聽完蘇姑娘的《槐溪謠》，我專程讓人取來了你們賽前遞交給組委會的幾塊布樣，螢火黃、霞影紅、蟬鳴綠，我讓店裡的老師傅反覆水洗測試，耐色度遠勝市面同類手染布料，這才臨時擬定這份獨家供貨邀約。”

陳掌櫃微微前傾身子，目光落在那幾方疊放在桌角的染布試樣上，語氣沉穩有度：“顧老闆眼光獨到，咱們歸雲井守草木染古法三十餘年，從不會省略媒染、日曬固色的關鍵步驟。只是有難處實不相瞞，古法染色不比機器流水線，受草木原料時令、氣溫、井水水質影響極大，大批次供貨有幾重現實桎梏，咱們得提前說清，免得後續雙方生出隔閡。”

坐在一旁的嚴鳳翔適時伸手，將隨身帶來的一本牛皮封面工藝簿推至桌中央，簿子裡貼滿不同批次的染色對比布片，旁邊附著手寫批註，清晰記錄每一季染料原料的成色差異、浸染時長與晾曬天數。蘇雨桐側過身，輕聲補充：“就拿曲中提到的槐花色舉例，槐花僅初夏半月花期適宜熬漿，過了時節花瓣色素流失，調不出柔和溫潤的淺黃，若是秋冬訂單量大，我們只能囤積曬乾的槐花幹，可乾花上色飽和度不及鮮花，同一色系兩批布料會出現細微色差，絲綢面料對色彩均勻度要求更高，這點需要商行提前知悉。”

顧錦和翻看著工藝簿，指尖捻起一塊分批次染制的螢火黃絲綢小樣，左右比對色差，神色並未顯露不悅，反倒若有所思地點頭：“我早年走訪南方絲綢產區，知曉天然染料的時令侷限。錦和商行不要求兩批次面料零色差，只需要同一款成衣配套布料色澤統一。若是春夏槐花、藍靛、紫藤等原料充足，我們可以集中下單；秋冬染料稀缺時，縮減訂貨規模，主打深色調的赭石、墨褐面料，避開淺亮色剛需。”

林墨蹲在茶桌外側，手裡攥著之前記錄顧客需求的紙筆，筆尖懸在紙面快速記錄雙方交談要點，少年聽得格外認真，時不時抬頭插一句直白實在的疑問：“顧老闆，那咱們首批訂單要多少米麵料？咱們染坊現下共有六口染缸，除去日常散客訂單，每日至多完成八十米絲綢染色，工期得核算清楚，避免延誤交貨。”

“首批試單需求不高，總計三百米。”顧錦和抬手示意隨行的商行會計遞來一張清單，平鋪展開在桌面，分條羅列面料規格，“一百米蟬鳴綠、一百五十米淺槐黃、五十米星夜紫，幅寬統一一米四，專供我們三家市中心門店做春夏連衣裙、披肩與刺繡手帕底料。試單驗收合格後，秋季追加兩千米秋冬款深色面料，全年獨家供貨，錦和所有門店不再採購別家草木染絲綢。”

會計順勢取出預先草擬的購銷協議初稿，紙張是厚實的米黃色公文紙，逐條羅列八十年代購銷合同必備條款：貨品規格、計價方式、驗收標準、交貨週期、付款節點、損耗賠付細則，完全貼合彼時《經濟合同法》規範 。陳掌櫃戴上老花鏡，逐字逐句細讀協議，遇到模糊不清的條款便停下，與顧錦和一一磋商修正。

“面料定價需要調整。”陳老指著協議上標註的單價，神色鄭重，“協議初稿裡草木染真絲定價和工業染色綢緞持平，萬萬行不通。工業染料批次採購成本低廉，機器一日可染上千米布料；我們每一米絲綢要經過脫脂、媒染、多次浸染、日曬固色、清水漂洗七八道工序，人工與原料成本高出三倍有餘，這個價格我們沒有利潤空間，甚至會虧本運營。”

顧錦和早有預料，聞言抬手示意會計重新核算報價區間：“我知曉古法染色成本高昂，原本預留議價空間。錦和能給到的上限是工業染綢單價上浮七成，若是染坊能保證色牢度達到水洗二十次不明顯褪色，每米再加一成補貼，作為匠心工藝獎勵。”

嚴鳳翔聞言略作沉吟，側頭與陳掌櫃低聲交換幾句意見，而後面向顧錦和回話：“上浮七成可以接受，但協議裡要寫明驗收標準。收貨時商行隨機抽取十米試樣，交由市紡織質檢所水洗檢測，若是未達到約定耐色度，我們無償退換貨品；反之，若質檢合格，商行需在收貨三日內結清八成貨款，剩餘兩成作為質保金，一個月無客訴全額付清。另外，運輸損耗需劃定合理區間，絲綢輕薄易剮蹭，運輸允許千分之三的破損損耗，超出部分由我方補寄，未超出損耗按實際收貨米數結算貨款。”

兩方你來我往，將價格、質檢、付款、損耗、時令供貨限制、違約責任全部敲定，會計手持鋼筆在初稿上塗改增補，很快修訂出第二版協議。蘇雨桐安靜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桌角那隻雕花木禮盒，方才商談緊湊，她還未拆開封繩，此刻趁著眾人核算條款的間隙，伸手輕輕解開系盒的淡紫棉繩。

盒蓋掀開，內裡分作兩層。上層平放一卷素白真絲刺繡底料，布料邊緣預繡纏枝槐紋暗線，是錦和商行定製的高階手帕坯布；下層鋪著一塊摺疊整齊的暗紋錦緞，底下壓著一隻白玉研色碟，碟中封存著研磨細膩的天然礦物色粉，紅赭、石綠、藤黃三色俱全，旁邊附一張顧錦和親筆手書短箋：“聞蘇姑娘以草木入曲，以匠心傳藝，特備天然礦彩一套，可供調配染劑、手繪布料之用，聊表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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