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入口前臺的管事遠遠看見冒雨前來的二人,連忙撐著一把寬大的桐油傘快步迎了上來。管事是個面容和善的中年婦人,身上穿著度假村統一的淺綠棉麻工裝,走到二人身邊將桐油傘往木車上方傾斜,遮擋傾瀉的雨水。
“二位客人看著是上山遊玩遇上暴雨了吧?快隨我到廊下避雨,外頭雨太大,山路危險,一時半會兒怕是停不下來。”婦人語氣熱忱,伸手搭了一把木車的扶手,幫忙將車子推到寬闊的屋簷之下。
嚴鳳翔道謝過後,小心將木車停在廊簷乾燥的實木地面上,第一時間掀開覆蓋竹籃的防雨布,檢查內裡物件。酒甕裹著綢緞安然無恙,布樣、習作都用油布隔絕了水汽,瓷碗、食盒密封完好,竹籠裡的墨點躲在槐花枝下,只沾了幾滴零星雨水,並無大礙。懸著的心稍稍落地,嚴鳳翔這才回身應答管事:“多謝老闆娘,我們本在半山腰槐林野餐,沒料到驟雨突襲,下山的路溼滑難行,只能冒昧前來叨擾,不知今日度假村還有閒置的客房嗎?”
婦人笑著點頭,側身引著二人走向前臺:“今日並非節假日,山上游客不多,空房還有不少。一樓的山居套房帶著獨立幹欄陽臺,通風乾爽,最適合存放布料、筆墨這類怕潮的物件,我給二位安排一間。廊下有熱水桶,還有乾淨的備用粗布衣衫,二位可以先擦拭身上的雨水,免得著涼。”
蘇雨桐輕聲道謝,目光落在度假村院內的景緻。大雨籠罩整片山居,遠處的山林化作一片朦朧的青灰色水霧,院落裡的紫藤花架被雨水沖刷得鮮亮,垂落的紫花瓣積在廊下的青石花槽中,混著雨水散發出淡淡的花香。簷下襬著幾排陶製花盆,裡面栽種著山間野生靛草、槐花,恰好和染坊日常調配染料所用的植株一模一樣,蘇雨桐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辦理入住手續十分簡便,婦人取來兩身乾淨的棉麻外衫遞過來,面料柔軟透氣,一淺一深,淺米色適配蘇雨桐,深灰藍剛好貼合嚴鳳翔的身形。二人分頭去到廊側兩間獨立的盥洗隔間,擰開溫熱的山泉水擦拭頭髮與手臂,換下溼透的外層衣衫,套上度假村備用的乾淨外衣。潮溼的貼身衣物擰乾水分,搭在隔間窗邊的木質晾衣架上,山間穿堂風穿過窗縫,不消片刻便能風乾大半。
等二人收拾妥當回到廊下,管事已經安排服務生將木車推至一樓套房門口。套房門是推拉式原木門,推門而入,屋內格局開闊溫潤。地面鋪設拋光實木地板,踩上去幹燥溫暖,靠窗一側擺放一張寬大的實木長案,案上預留著硯臺、空白宣紙,顯然是度假村為喜愛書畫的遊客準備的設施;房間內側設著一處小型休憩茶區,擺放整套粗陶茶具,窗邊立著多層原木置物架,剛好可以擱置竹籃裡的布樣、習作與染料試樣;陽臺是懸空幹欄式設計,外側裝著透明防雨玻璃窗,推開窗便能直面雨霧繚繞的白楊山林,既能觀景,又不用擔心雨水濺入屋內打溼物件。
嚴鳳翔進屋第一件事便是將竹籃擱置在置物架中央,逐層取出內裡物件規整擺放。陶製紫藤酒甕放在茶區矮櫃上,遠離窗邊水汽;各色布樣一一展開,平鋪在長案之上,藉著屋內柔和的自然光通風散潮,避免布料悶在油布下滋生潮氣;林墨與曉蟬的書法習作依舊裹著油布,暫時放置在案頭乾燥的硯臺旁,待屋內水汽散盡再拆開晾曬;鏤空蟬籠安置在靠窗的置物架邊角,推開一條窗縫,讓山間溼潤卻潔淨的微風送入屋內,墨點在籠中慢慢平復了焦躁,安靜伏在花枝上。
蘇雨桐走到陽臺窗邊,抬手推開半扇防雨玻璃,山間裹挾草木清香的潮溼晚風湧入屋內,大雨敲打著窗外的木瓦,發出噼裡啪啦均勻的聲響,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遠處的山澗被雨霧遮蔽,只能隱約聽見湍急的流水聲,半山腰的槐林隱在白茫茫的水霧之中,像一幅暈染開來的淡墨山水。
“這場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蘇雨桐指尖抵在微涼的玻璃窗上,望著遠處朦朧的山巒輕聲說道,“原本計劃午後在槐林比對完整套布樣,還要摘槐花帶回染坊調配蟬鳴綠染料,如今只能暫且擱置了。”
嚴鳳翔走到她身側,並肩站在窗邊,目光落在長案上平鋪的螢火黃布樣,語氣平和從容:“世事本就難事事順遂,雨天有雨天的趣味。好在咱們避入山居,屋內乾爽安穩,不妨趁著這段時間,靜下心細細推敲配色細節,比起林間轉瞬即逝的日光,屋內恆定柔和的光線反而更方便反覆比對色差。至於槐花,度假村院內栽種了不少成熟槐樹,待會兒我去和管事說一聲,採摘一些新鮮槐花帶回,不會耽誤調配染料。”
蘇雨桐聞言彎起唇角,轉頭看向置物架上靜靜擺放的木匣,匣內是林掌櫃贈送的紫藤膠新墨條:“正好,我們可以趁著避雨的空閒,試著用山間雨霧浸潤過的清水研墨,看看混了山間水汽的墨汁,和歸雲井井水研磨的墨色有無區別,也好給林墨、曉蟬參考。”
二人簡單休整片刻,屋外的雨勢非但沒有減弱,反倒愈發滂沱。管事送來一壺滾燙的山泉水,還有一小碟度假村自制的槐花蜜漬,笑著告知二人廚房正在烹製山間家常菜,若是餓了可以隨時到樓下餐廳用餐。嚴鳳翔道過謝後,取來籃中留存的槐葉茶,用滾燙山泉重新煮茶,粗陶茶壺升騰起淡淡的白霧,槐葉清苦的香氣填滿整間套房,沖淡了雨水帶來的潮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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