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往蘇雨桐肩上拍了拍:“去吧,讓他們瞧瞧,麥浪裡能染出什麼樣的色。”蘇雨桐點點頭,嚴鳳翔已經拎起布包跟上,包裡的白坯布在陽光下泛著柔光,像塊等著吸收麥香的海綿。兩人走到場中央的木架旁,農人們立刻圍了過來,手裡捧著新麥秸、陳麥仁、甚至還有剛榨的麥糠油,都想讓自己家的收成融進這面旗裡。
“麥秸燒成灰,能調出暖黃;麥仁煮水,能染出米白;麥糠油能讓色更亮。”蘇雨桐把材料分好類,指尖捏著麥秸說,“咱們調三種色,底用麥仁米白,畫麥穗用麥秸暖黃,穗尖點上麥糠油亮,像把整個麥田都繡在旗上。”嚴鳳翔往木盆裡倒歸雲井水,開始燒麥秸,青灰色的煙裡飄出焦香,像把麥浪的魂都燒進了灰裡。
麥秸灰落進水裡時,泛起層淺黃,像把陽光融成了水。蘇雨桐把白坯布浸進去,布面漸漸染上暖黃,邊緣卻故意留著點不勻,像麥浪被風吹出的褶皺。嚴鳳翔用麥仁水調了碗米白,往布上畫麥穗的莖,筆尖走得輕,像麥莖在土裡紮根的勁。周圍的農人都屏住呼吸,連脫粒機的聲都小了,只有風吹麥浪的沙沙聲,像在給他們伴奏。
“穗粒得用點金紅。”張大叔突然喊,往盆裡撒了把帶殼的麥粒,“去年我用麥殼煮水染過糧袋,色裡帶著點紅,像麥穗曬足了太陽。”蘇雨桐捏起顆麥殼,果然帶著點金紅的暈,連忙放進麥秸灰水裡,水面頓時浮起層暖紅,像把晚霞融了進去。她蘸著這色畫穗粒,筆尖落處,麥粒飽滿得像要脹開,帶著點曬透的暖。
太陽西斜時,“豐收旗”終於染好了。展開來,米白的底上,麥秸黃的麥穗連綿起伏,穗尖的金紅像被夕陽吻過,風過時,布面的褶皺裡飄出麥香與藍草的混香,像把染坊的色種進了麥田裡。農人們爆發出歡呼,把旗抬起來往鎮口的老槐樹上掛,旗面在風裡展開,與遠處的麥浪連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旗上的色,哪是田裡的浪。
“這旗比去年的紙旗活!”染具老漢摸著旗面的麥穗,眼裡的光像被麥浪映亮了,“新麥秸灰染的色,帶著勁,能扛住冬天的風。”師傅往旗角繫了段藍草繩,繩頭墜著顆染成“餘音紫”的麥粒:“加個紫穗,像染坊給麥田送了個念想。”
暮色降臨時,打麥場的宴席開了。長條木桌上擺滿了新麥做的吃食:麥仁粥冒著熱氣,麥香餅堆成小山,麥糠油炒的菜泛著金亮,連酒都是用新麥釀的,倒在粗瓷碗裡,像塊流動的“赤焰黃”玉。農人們圍著桌子坐,端著碗碰在一起,粗瓷相擊的聲響裡,裹著對收成的滿足。
蘇雨桐和嚴鳳翔坐在張嬸身邊,碗裡的麥仁粥裡飄著紫藤花,是她從染坊帶來的。“嚐嚐這個,”張嬸往她碗裡夾了塊麥香糕,糕上的棗泥像塊“胭脂紅”,“這糕得用新麥粉加井水蒸,才發得這麼軟,像你染的‘月白’布。”蘇雨桐咬了口,麥香裡裹著棗甜,像把田裡的暖與染坊的甜都嚼在了一起。
酒過三巡,農人們開始唱“打麥歌”,粗糲的嗓音裡帶著麥香,像從土地裡長出來的調子:“麥浪滾,金穗沉,染坊的色裹著囤……”嚴鳳翔跟著哼了兩句,手指在桌沿敲出節奏,像在給這歌配染缸的鼓點。蘇雨桐望著遠處的麥田,暮色裡的麥浪泛著暗金,像塊被染沉的“赤焰黃”布,而鎮口的“豐收旗”還在風裡飄,像塊醒著的暖。
宴席散時,月亮已經爬上了樹梢,銀輝落在打麥場的麥粒上,泛著層冷光,像給金浪鍍了層“月白”。蘇雨桐和嚴鳳翔往染坊走,手裡拎著張嬸給的新麥粉,布袋上的“秋香黃”染痕蹭在手指上,留下暖融融的印。路過鎮口的老槐樹時,“豐收旗”在月光下泛著柔光,穗尖的金紅像落了星子。
“你看那旗,”嚴鳳翔指著布面的褶皺,“像不像你染的‘橋影紫’上的波紋?”蘇雨桐點點頭,突然覺得這面旗把所有的色都串在了一起——麥秸的黃,麥殼的紅,井水的清,藍草的青,還有紫藤的紫,像把整個染坊鎮的暖都織在了裡面。
回到染坊時,師傅還在燈下襬弄新收的藍草,葉片上的露水在燈光下閃著光,像給青藍綴了層銀。“今天的‘豐收旗’染得好,”他往缸裡撒了把新麥秸灰,色液頓時泛起暖黃,“明天試試用麥仁水染批‘麥浪青’,給囤糧的布包用,讓糧食聞著麥香還帶著染坊的清。”
蘇雨桐往缸裡瞅了瞅,色液裡的黃與青纏在一起,像麥浪與田埂的色。她掏出筆記本,翻到畫麥穗的那頁,在旁邊添了行字:“新麥秸灰三錢,麥仁水一碗,歸雲井水一瓢,染‘麥浪青’,得在月光下攪色,帶麥香。”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響,像麥秸落地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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