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了沒幾步,就到了自家染坊門口。兩扇榆木大門上掛著塊黑底金字的匾,寫著“週記染坊”四個大字,字上的金粉被歲月蹭掉了些,卻像給這老字號添了層沉澱的暖。師傅推開大門,院子裡的景象讓蘇雨桐和嚴鳳翔都愣住了——原先的舊染缸旁新砌了三口大缸,缸沿還沾著新鮮的水泥,旁邊堆著剛劈好的棗木柴,正是用來燒染液的。
“這缸是按你畫的圖紙砌的,”師傅指著中間那口最大的,“底留了斜坡,方便沉色,邊上的小缸能同時調三種色,比老法子省一半功夫。”蘇雨桐走過去,指尖撫過缸壁的水泥,還帶著點未散的潮氣,像新生命的暖。嚴鳳翔則蹲在柴堆旁,撿起塊棗木柴聞了聞:“這是後山的老棗木,燒出來的火穩,染液不容易沸。”
師傅往缸裡舀了瓢井水,水在缸底晃出清凌凌的光:“就等你們帶的藍草和歸雲井水開缸了,老規矩,頭缸‘靛藍’得由你們倆來攪。”他從屋裡拎出個布包,開啟來是兩雙新做的青布鞋,鞋面上用“餘音紫”線繡著小小的染缸:“給你們做的,染布時穿,沾了色也不怕,正好當‘色樣鞋’。”
蘇雨桐穿上布鞋,鞋底的針腳紮實得像師傅的手藝,踩在青石板上軟乎乎的,像踩著片暖雲。嚴鳳翔也跟著換上,低頭看鞋面上的染缸繡樣,突然笑了:“師傅,您這繡工比歸雲站的陳師傅還好,這缸沿的弧度跟新砌的缸一模一樣。”師傅哼了聲,木槌往缸沿上敲了敲:“當年你師孃的嫁妝布,都是我親手繡的邊。”
正說著,院門口探進個腦袋,是鎮上的王大娘,手裡端著個陶碗,碗裡的槐花糕冒著熱氣,像塊剛蒸好的“月白”棉:“小蘇小嚴回來了?我蒸了槐花糕,就等你們沾新染的‘蜜秋黃’醬吃呢。”她把碗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蘇雨桐懷裡的陶甕上,“這是歸雲站的井水?聽說用它泡藍草,染出來的布能招蝴蝶。”
蘇雨桐剛要說話,院外又傳來喧鬧聲。染具老漢扛著竹筐走進來,身後跟著個穿藍布衫的漢子,正是歸雲站布市的陳師傅,手裡還捧著塊“星河藍”布樣:“周老哥,我聽說你徒弟回來了,特地把新染的‘星河藍’送塊來,讓他們瞧瞧這銀箔灰的比例對不對。”他把布樣往石桌上鋪,藍布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把星子都撒在了上面。
嚴鳳翔掏出筆記本,翻到記“星河藍”秘方的那頁:“陳師傅,我們加了點海菜灰,您看能不能讓星子的光更沉些?”陳師傅湊過來看,指尖點著筆記上的字:“加得好!當年我就是少了這味,染出的‘星河藍’總像缺了點浪頭的勁。”他從懷裡掏出個小銅盒,裡面裝著銀箔灰,“這個送你們,下次染時加一勺,保準比我的還亮。”
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鎮上的染匠們聽說蘇雨桐和嚴鳳翔回來了,都帶著自家的布樣來看望。張大叔拎來塊“胭脂紅”,說是用新收的高粱殼染的;李嬸捧著“流雲青”,請教怎麼讓色裡多帶點紫藤香;連隔壁的孩童都跑進來,舉著染壞的“秋香黃”布角,盼著蘇雨桐教他們怎麼補救。
蘇雨桐和嚴鳳翔被圍在中間,手裡捧著各家的布樣,眼裡映著滿院的色,心裡的暖像剛熬好的染液,沉得紮實,又散得綿長。師傅站在一旁,木槌往地上頓了頓,篤的一聲,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好了,別耽誤他們開缸,新染的‘流雲青’還等著給張大戶家的閨女做蓋頭呢。”
眾人笑著散開,臨走時都往石桌上放了點東西——張大叔留了把新採的藍草,李嬸擱了罐紫藤花蜜,孩童們則把染壞的布角拼成了朵小花,放在蘇雨桐的布鞋旁。染具老漢和陳師傅也告辭了,臨走前陳師傅又回頭叮囑:“‘星河藍’得在月上中天時染,銀箔灰才融得勻。”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陽光斜斜地落在新砌的染缸上,缸裡的井水泛著光,像塊嵌在地上的“月白”玉。蘇雨桐把歸雲井水倒進缸裡,紫藤花在水裡慢慢舒展,香隨著水波漫開來。嚴鳳翔開啟布包,把從隧道口帶的藍草、歸雲站的海菜灰、陳師傅的銀箔灰都擺在缸邊,像把一路的收穫都獻給了這口新缸。
師傅往缸裡撒了把老缸底的沉渣,灰黑色的碎末在水裡打著旋,像給新缸注入了歲月的魂:“這是老缸用了三十年的沉底,加進去,新染的色就有了根。”他把棗木槌遞給蘇雨桐和嚴鳳翔,“來,第一攪得你們倆來,讓這缸色裡帶著年輕人的勁。”
兩人接過木槌,同時伸進缸裡,井水在木槌的攪動下泛起漣漪,紫藤花的香混著藍草的清,在院子裡漫開。蘇雨桐望著缸裡漸漸泛起的青,突然想起在火車上的種種——漢子們拼在一起的藍布,送飯女人的碎花布,歸雲站的“星河藍”,還有嚴鳳翔繡著紫藤花的“流雲青”圍裙,所有的色都像被這缸水收了進來,在漩渦裡融成暖暖的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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