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走走？”嚴鳳翔拎起兩人的布包，紫藤花繩在包角晃出紫影，“師傅說歸雲站的井水最適合泡藍草，咱們捎點回去。”蘇雨桐點點頭，剛要起身，就被個穿藏青短打的小夥計撞了下，手裡的布樣本撒了一地，“餘音紫”“海天藍”“胭脂紅”在地上拼出片小彩虹。

“對不住！對不住！”小夥計慌忙蹲下身撿，粗布袖口沾著的墨汁蹭在“餘音紫”布樣上，暈出朵小小的黑花。“沒事，”蘇雨桐也跟著撿，指尖觸到他掌心的薄繭，像磨過染具的糙，“這布樣本就是試色的，不打緊。”

小夥計卻紅了臉，從懷裡掏出塊新染的“松煙墨”布帕，往她手裡塞：“這個賠您！我爹剛染好的，說墨色里加了松針灰，能蓋髒。”布帕上的墨色沉得發亮，邊角繡著株小小的蘭草，青得像剛從露水裡撈出來的。

嚴鳳翔接過布帕，往小夥計手裡塞了塊“海天藍”的碎樣：“換著看，你的墨色沉，我的藍色亮，都算新見識。”小夥計眼睛一亮，把藍布樣揣進懷裡，像得了寶貝：“我回去讓我爹往墨色裡摻點藍，說不定能染出夜空的色！”

往站臺深處走時，布市的香氣混著各種草木味湧過來，像把染坊的風都搬到了這裡。有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在賣染好的絲線，竹盤裡的“餘音紫”線軸旁擺著小罐紫藤花，“你聞這花，”她踮著腳往蘇雨桐面前湊，“我娘說用它染線，繡出來的花能招蝴蝶。”

嚴鳳翔買下兩軸“餘音紫”線，小姑娘又額外送了把幹紫藤花，用“月白”紙包著：“給姐姐染布用，比新採的更沉色。”蘇雨桐摸著紙包上的暖意，突然想起松木鎮那個送飯的女人，原來這世間的暖，總在不經意間遞過來，像染液裡悄悄融進去的糖。

布市東頭的老槐樹下，圍了群人看染匠表演“水拓染”。個穿藍布衫的老師傅正往水盆裡滴色液，“靛藍”剛落下，“胭脂紅”就被他用竹筆推開，兩種色在水面旋出朵花，再把白布鋪上去，拎起來時，布面上就開了朵永不凋謝的紅藍花。

“這叫‘鴛鴦戲水’，”老師傅把染好的布舉起來，陽光透過布面，把花影投在地上，像片流動的虹，“得用歸雲站的井水調膠，色才散得勻，像真的花在水裡開。”蘇雨桐看得入了神，指尖在衣襟上比劃著花的弧度，嚴鳳翔已經掏出筆記本，鉛筆在紙上飛快地畫，把那朵花的魂都描了下來。

人群裡突然有人喊：“陳師傅！您那‘星河藍’布樣做好了沒？”擠出來個穿洋布衫的青年，手裡捏著塊進口的化學染布，藍得發僵，像塊沒活氣的冰。“早給你備著了，”陳師傅從布架上取下塊藍布，色裡泛著細碎的銀亮，像把星子揉進了深海，“你摸摸這手感，化學染的有這活氣？”

青年把兩塊布並在一起，化學染的藍在“星河藍”面前頓時失了色，像塊褪色的舊布。“還是您老的法子神，”他嘆著氣把化學布揣起來，“我爹非說機器染的省事，哪知道省了功夫，丟了魂。”陳師傅笑了，把“星河藍”往他手裡塞：“回去告訴你爹，染布跟過日子一樣，省不得功夫，偷不得懶。”

蘇雨桐看著那塊“星河藍”，突然想起李學姐送的布樣，原來真正的好顏色，都藏著染匠的心思，像把時光的暖都織進了布里。嚴鳳翔往筆記本上寫：“歸雲井水調膠，靛藍加銀箔灰，得在月光下染，方得‘星河藍’。”字跡裡帶著點激動的抖，像筆尖也被這色醉了。

站臺廣播突然催乘客上車，兩人往回走時，嚴鳳翔在布攤買了個陶甕，說要裝歸雲站的井水。攤主是個絡腮鬍的漢子，往甕裡舀水時，陶甕的粗陶壁吸著水光，像塊浸了藍的土。“這水養布，”漢子往甕裡撒了把新採的紫藤花，“泡過的藍草，染出來的布帶著甜。”

回到車廂時，年輕夫婦正在給嬰兒換“深海藍”口水巾，布面上的火車頭沾著點奶漬，像剛跑完雨路的鐵傢伙。“你們看這布，”女人指著奶漬暈開的淺藍，“比原來的色還好看，像火車頭冒的煙。”男人笑著把口水巾晾在車窗上，風過時，布上的火車頭像真的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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