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光裡的潔器儀

正月二十八的天剛泛起魚肚白，巷裡的石板路就被晨露洗得發亮，像鋪了層碎玉。王大爺揹著個紅繩纏邊的竹簍，挨家送淨器布——用艾草煮過的粗棉布，今兒是淨器日他往蘇家院門口的石階上放了塊布，擦淨傢什，福氣好進，去年用這布擦過器物的人家，全年鍋碗瓢盆沒碎過一件，連舀水的瓢都比別家耐用。

蘇雨桐蹲在灶臺前擦鐵鍋，鍋沿的黑垢被她用竹片颳得簌簌掉，手裡的淨器布纏著紅繩，繩頭繫著片梧桐葉。娘說鐵鍋得三遍淨她先用草木灰擦去油垢，再用溫水洗，最後用淨器布擦乾，一遍去舊油，二遍去煙火，三遍去晦氣，去年擦得亮的鍋，炒出來的菜總比別家香，連野菜都帶著甜味。灶臺上擺著個陶盆，裡面是去汙漿——皂角搗的漿糊摻了薄荷，紅繩纏著盆沿，漿水泛著細密的泡沫，像給潔淨打了層底。

嚴鳳翔在院裡擦水缸，缸是青石鑿的，他用絲瓜瓤蘸著去汙漿轉圈擦，紅繩在絲瓜瓤柄上纏了三圈。爹說水缸得裡外淨他先擦缸外的青苔，再用長柄刷探進缸底，外淨招清水，內淨存甘洌，去年擦得徹底的，缸裡的水到夏天都不發腥，泡茶格外清。缸口搭著塊淨器布，布角的紅繩繫著個小銅鈴，風一吹鈴響，像在給清水唱安神謠。

巷口的老槐樹下，孩子們舉著淨器旗跑，旗面是白粗布，繡著抹布、絲瓜瓤、銅盆，紅繩纏著旗杆。虎娃跑得最歡，旗角掃過蘇家的院牆，帶起些昨夜的落雪，王大爺說喊器無塵他仰著脖子朝巷裡喊，器無塵，家無穢，鍋碗瓢盆都順遂！喊聲驚飛了樹杈上的麻雀，麻雀銜著根布條掠過旗面，紅繩在風中抖出細碎的顫，像器神在應和。

辰時的潔器儀式在祠堂前的空地上舉行。族老穿著件青布棉袍，站在香案後，案上擺著淨器供：三碟潔心糕（米粉摻薄荷做的，形如圓盤）、一碗滌塵水（井水摻了檀香粉）、一盤清口果（梨和蘋果拼的盤，取意），每個供盤都用紅繩纏了圈邊。案前的陶甕裡盛著淨手酒，甕口的紅繩繫著三塊新抹布，酒香混著皂角的清氣，在晨霧裡漫開。

一請鍋神常光潔，二請碗神免磕碰，三請缸神存甘洌，四請盆神祛汙漬，五請瓢神穩持握，六請帚神掃濁塵，族老每念一句，就往香案前的銅盆裡倒一勺滌塵水，紅繩纏著的水瓢在他手裡輕輕晃，水珠落在盆裡，濺起的水花在晨光裡閃，像無數小星子。這水得蘸著擦件傢什，他用淨器布蘸了水遞給蘇雨桐，帶著祠堂的淨氣，去年擦過的碗，一年都沒生過黴斑。

蘇雨桐接過布擦了擦自家的粗瓷碗，碗沿的紅繩纏著圈細麻，娘說碗沿纏繩防燙，她把碗翻過來照了照，去年纏了繩的碗，端熱湯從沒燙過手。忽然有隻燕子落在香案的銅盆旁，用喙啄了啄盆沿的紅繩，翅膀扇起的風帶起片梨花瓣，像器神真的派了使者來。

二、庭院裡的整家會

巳時的日頭曬得院壩發燙，各家院裡都擺開了整傢什的陣仗：矮凳上晾著擦淨的碗碟，竹竿上掛著洗好的抹布，牆根擺著刷亮的銅壺。傢什得分門列張叔蹲在地上擺陶甕，紅繩在甕頸纏了圈，米甕靠左，水缸靠右，油壺放中間，去年擺得齊的，做飯時總比別人快，找東西不用翻箱倒櫃。

蘇雨桐的娘在給傳家櫃上油，櫃子的樟木面板被擦得能照見人影，紅繩纏著油罐的嘴，油是桐油摻了蜂蠟。這櫃得四季油她用棉布蘸著油順著木紋擦，春防蛀，夏防潮，秋防裂，冬防凍，去年上了油的，櫃裡的衣裳放再久都帶著樟木香，沒蟲咬過。櫃角的紅繩上繫著個小布袋，裡面裝著花椒粒和薰衣草乾花，雙味防蛀，她說，連老鼠都繞著走。

嚴鳳翔在修百寶盒，盒子是他爺爺傳下的，木榫鬆了，他用紅繩纏著榫頭，再往縫裡塞了點梧桐木削。這盒得裝小件傢什，他把針線、紐扣、碎銀都分門別類放進去，去年沒修好時，總找不著針，今年纏了紅繩，線頭都乖乖待著。盒蓋內側貼著張紅紙條，上面是母親寫的物歸其位，紅繩在紙條邊緣纏了圈，像給規整打了個結。

女人們圍坐在巷口的老槐樹下縫補傢什：給破了的抹布繡補丁，給鬆了的掃帚綁紅繩，給漏了的竹籃編新篾。傢什得惜著用周嬸給漏底的簸箕補篾，紅繩在新篾和舊篾間纏了個十字，去年補好的簸箕，裝穀粒都不漏，比新買的還結實。她往補丁處繡了朵小野花，針腳裡藏著根紅繩，讓傢什也沾點活氣，她說，用著更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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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家聚的後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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