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的清晨,霧比昨日更濃了些,像給烏鎮蒙了層半透明的紗。蘇雨桐把最後一縷紅線纏回軸上時,竹籃已經拎在了手裡,藍印花布的沿上,昨夜系的紅繩結被晨露浸得發沉,繩尾的梧桐籽殼泛著潮光,像揣著個溼漉漉的盼頭。
“路上當心滑。”母親往她兜裡塞了塊油紙包,裡面是剛烤的梧桐花餅乾,“給鳳翔也帶兩塊,刨木頭費力氣。”蘇雨桐摸了摸兜,餅乾的稜角硌著掌心,像把母親沒說破的惦念,也一併揣進了懷裡。
穿過巷口時,混種梧桐的枝椏垂得更低了,紅繩纏著的霜花掉在肩頭,涼絲絲的,卻很快被體溫焐成了水。嚴家木工房的門還虛掩著,刨木聲比昨日更急,像有人在跟時間賽跑。蘇雨桐站在門外等了片刻,看見嚴鳳翔的影子在門板上晃,手裡的刻刀舉得老高,又輕輕落下,木屑隨著動作飄出來,混著“雙枝紋”木牆的金粉,在霧裡織成張細碎的網。
“要出發了嗎?”她推開門時,刨花堆裡突然滾出個木牌,上面刻著半朵薰衣草,紅繩纏著牌角,正勾住她的竹籃沿。嚴鳳翔慌忙放下刻刀,耳尖泛著紅:“這就好,等我把這牌收進布兜。”他的指尖在木牌上蹭了蹭,像是怕毛邊刺著人,“安託萬說要把烏鎮的花刻成牌,帶回去給巴黎的朋友看。”
蘇雨桐望著他沾著木屑的袖口,忽然發現他手腕上纏著根新紅繩,結打得正是她教的“歸燕結”,只是繩尾多了截藍印花布的線頭——是上次她落在木工房的圍裙碎角。“這繩……”她沒問完,嚴鳳翔已經拽著她往外走,布兜的紅繩纏了她竹籃三圈,“再晚,王掌櫃的薰衣草該被人挑光了。
大集的入口處,賣燈籠的攤子剛支起來,紅繩纏著的燈籠在霧裡晃,像懸著的團火。嚴鳳翔忽然停住腳,從布兜裡掏出個紙包,裡面是把小巧的木勺,勺柄的“渡葉結”刻得極淺,邊緣還留著打磨的痕跡。“給你,”他往她手裡塞,“盛梧桐花醬用,木勺不吸味,能留住香。”
蘇雨桐的指尖觸到勺柄的溫度,像觸到了他掌心的暖,慌忙往竹籃裡放,卻見勺底刻著個迷你“雙枝紋”,金粉嵌在紋路里,亮得像藏了顆星。“你刻了多久?”她抬頭時,正撞見嚴鳳翔望著自己笑,他的睫毛上沾著霧珠,像落了層碎鑽,“昨晚挑燈刻的,想著趕集時能用得上。”
往前沒走幾步,就被賣炒貨的攤子絆住了腳。老師傅正往鍋裡倒梧桐籽,油花濺起來,在藍印花布的圍裙上燙出個個小印,卻被紅繩縫補得整整齊齊。“嚐嚐新炒的,”老師傅往兩人手裡各塞了把,“加了點薰衣草末,是嚴家小子前日來說的方子。”蘇雨桐咬開籽,香混著脆在舌尖炸開,看見嚴鳳翔正偷偷往她竹籃裡塞,自己手裡卻只剩個空殼,像把甜都讓給了她。
香料攤前的人漸漸多了,王掌櫃舉著把薰衣草喊:“蘇家姑娘要的紫線在這兒!”蘇雨桐擠過去時,嚴鳳翔替她擋著人群,布兜的紅繩勾住她的髮梢,解了半天才分開,落下根髮絲纏在繩上,像給這擁擠的熱鬧,繫了個隱秘的結。“這線浸過桐花水,”王掌櫃往線軸上纏紅繩,“鳳翔特意交代的,說你繡‘年樹圖’時,線不容易斷。”
嚴鳳翔在一旁挑薰衣草,手指在紫花間翻揀,像在擇最飽滿的春。蘇雨桐望著他的側臉,陽光正從霧裡鑽出來,照在他肩頭的金粉上,亮得晃眼。忽然發現竹籃裡的木勺在動,紅繩纏著的勺柄正勾住嚴鳳翔的布兜,像兩個物件在悄悄牽著手,要把這場趕集的暖,都纏成解不開的團。
日頭爬到頭頂時,大集的霧散了大半,青石板上的腳印漸漸連成了片。蘇雨桐的竹籃裡已經多了不少東西:王掌櫃的薰衣草紫繡線、兩包混種桐籽、嚴鳳翔塞的木勺與木梳,還有串紅繩系的燈籠穗——是剛才路過燈籠攤時,嚴鳳翔突然買下的,說“年樹圖”缺個穗子,掛上才像樣。
“去看看年畫吧?”嚴鳳翔指著不遠處的攤子,老師傅正往畫軸上蓋印,紅泥裡摻了梧桐花汁,印在紙上泛著淡粉。蘇雨桐跟著他走,竹籃的紅繩與他布兜的繩絞成一股,兩人走得慢,繩結越纏越緊,像捨不得分開的手。
畫攤上的“雙樹迎春”比去年的更鮮亮,混種梧桐的枝椏上,紅繩纏著中法兩國的福字,樹下的雪地裡多了個玻璃罐,罐口的紅繩纏著片薰衣草。“這是按你們倆畫的,”老師傅笑眯眯地說,“前日看見嚴家小子在木工房刻木牌,旁邊總放著藍印花布,就知道該添點新意思。”蘇雨桐的臉騰地熱了,嚴鳳翔已經掏出錢:“買兩張,一張貼蘇家,一張貼木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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