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讀課的預備鈴剛在走廊裡盪開最後一圈餘音,蘇雨桐往窗臺上擺搪瓷杯時,指尖忽然觸到片帶著晨露的桐葉。抬頭就看見嚴鳳翔蹲在窗外的梧桐樹下,校服袖口沾著點新鮮的綠——那是剛從樹幹上蹭到的青苔。他手裡捏著支鋼筆,筆帽上還彆著片蟬蛻,翅膜透亮得能映出教學樓的紅磚牆。
“給你的。”他把鋼筆遞過來時,指節蹭過她的手背,帶著點梧桐葉的涼意。筆桿上刻著細密的紋路,是用小刀一點點鑿出來的,湊近些看,竟是“雨桐”兩個字的篆體,筆畫間還嵌著點金粉,在晨光裡閃閃爍爍。蘇雨桐捏著筆轉了半圈,忽然發現筆帽裡藏著張摺疊的小紙條,展開來,是幅簡筆畫:兩個小人兒坐在梧桐樹下,頭頂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太陽,旁邊寫著“第三節課後,老地方”。
她把紙條往課本里夾時,後桌的熱依拉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她的後背。“看嚴鳳翔那眼神,快把你盯出個洞來了。”熱依拉壓低聲音,嘴角卻揚著笑,手裡轉著的圓珠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大大的愛心,“剛才他在教室後門張望了三趟,每趟都被早讀課代表逮個正著,現在正被罰抄《荷塘月色》呢。”
蘇雨桐偷偷往後門瞥了眼,果然見嚴鳳翔站在牆角,背挺得筆直,手裡捏著支鉛筆,在田字格本上一筆一劃地寫著。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切進來,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把校服的藍染得淺了些,也把他偷偷往這邊瞟的眼神照得無所遁形。她忽然想起上週的手工課,嚴鳳翔把自己做的黏土小刺蝟偷偷塞進她的儲物櫃,刺蝟背上的尖刺是用牙籤做的,卻在肚皮上刻了個“桐”字,被古麗婭發現時,他臉漲得比黏土還紅。
第三節課的下課鈴剛響,蘇雨桐還沒把筆記本塞進書包,手腕就被輕輕拽了下。嚴鳳翔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座位旁,手裡攥著個牛皮紙包,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快點,再晚一步,老槐樹下的石凳就要被初三的搶了。”他說話時呼吸還有點急,額前的碎髮沾著層薄汗,顯然是抄完課文就一路跑過來的。
穿過喧鬧的走廊時,有同學笑著起鬨:“喲,嚴鳳翔又帶蘇雨桐去哪兒啊?”他也不回頭,只是把蘇雨桐往身邊拉得更緊些,校服的袖子掃過她的手背,帶來陣輕快的癢。到了操場角落的老槐樹下,他才把牛皮紙包開啟,裡面是兩個用荷葉包著的糯米糰子,還冒著熱氣。
“我媽今早蒸的,放了蜜棗。”他把大點的那個遞給她,自己捧著小的那個,咬了一口才想起什麼似的,“忘帶紙巾了,你要是掉渣……”話音未落,蘇雨桐咬糰子時,果然有顆蜜棗滾了出來,落在校服的裙襬上。她剛要伸手去撿,嚴鳳翔已經掏出塊手帕,蹲下身幫她擦起來。
那手帕是藍白格子的,邊角繡著朵小小的梧桐花,是去年蘇雨桐送他的生日禮物。他擦得格外小心,像在處理什麼稀世珍寶,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發頂,碎成星星點點的金。蘇雨桐忽然想起,上次運動會她跑八百米摔倒時,也是這雙手帕,被他用來按住她膝蓋上的傷口,血漬暈開在梧桐花上,像朵突然綻放的紅山茶。
“對了,給你這個。”嚴鳳翔從口袋裡摸出個小玻璃罐,裡面裝著滿滿一罐梧桐花的花瓣,都被壓得平平整整的。“我每天放學撿的,攢了快一個月。聽說把這個夾在書裡,字會變得特別好看。”他撓了撓頭,耳朵尖紅得發亮,“你不是總說作文字上的字沒同桌的好看嗎?”
蘇雨桐捏著玻璃罐,指尖觸到罐壁的涼意,忽然想起昨晚寫作業時,嚴鳳翔藉故來問數學題,其實眼睛一直瞟著她的作文字。那時她還納悶,自己寫的《校園的秋天》有什麼好看的,現在才明白,他是在記她抱怨過的每一句話。
上課鈴響前,他們並肩坐在石凳上,誰都沒說話。風吹過槐樹葉,落下些細碎的影子在嚴鳳翔的校服上,他悄悄把自己的影子往蘇雨桐那邊挪了挪,直到兩個影子在地上交疊在一起,才偷偷勾了勾嘴角。蘇雨桐假裝沒看見,只是把玻璃罐往書包裡塞時,故意讓罐口的繩子纏上了他的書包帶——這樣下次他借東西時,就能有個順理成章的理由。
下午的自習課,蘇雨桐正對著一道數學題皺眉,忽然感覺有人從後面遞過來張紙條。展開一看,是嚴鳳翔的字跡,龍飛鳳舞的,卻在末尾畫了個齜牙笑的小人。“這道題我會,放學教你,老地方見。”她回頭時,正撞上他看過來的目光,他像被燙到似的立刻轉回去,後腦勺的頭髮都豎了起來,像只受驚的小刺蝟。
放學的鈴聲剛響過,蘇雨桐收拾書包的動作慢了些,故意等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走到樓梯口,就看見嚴鳳翔靠在欄杆上,書包帶子斜挎著,一隻腳輕輕踢著臺階,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見她過來,他立刻站直了,順手接過她的書包:“我來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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