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音室的窗臺擺滿了花盆栽，月季的花苞脹得發亮，泥土裡的蚯蚓鑽得正歡，把盆底的糖渣翻上來，混著花香漫滿屋子。錢多多抱著吉他坐在花旁，弦上沾著花蜜，彈出來的《花年輪》竟帶著點蜜糖的稠：“花裡的糖/在年輪裡釀/春風的時候/就會笑出聲……”唱到“聲”字時，他突然往窗外指，認養的楊樹苗上，新葉間的花苞正“噗”地綻開，粉白的花瓣託著金蕊，像給曲子拍了下手。

蘇雨桐對著麥克風念新寫的廣播稿，唸到“春風是樹的媒人，走著走著，就把花領到了跟前”時，忽然聽見樹洞裡傳來“簌簌”聲。她往窗外看，老楊樹下的花叢正在搖晃，露出串嫩黃的花苞，是今早埋的糖包催開的，甜香混著花香漫開來，引得群蝴蝶從遠處飛來，停在花苞上扇動翅膀。

“該給三月的木牌刻花印了。”嚴鳳翔拎著刻刀往樹洞走，春風在他腳邊打著旋，“王師傅說要刻得柔些，這樣春天的花才能順著紋綻放。”蘇雨桐的刻刀剛落下，就見老站長的鐵蝴蝶突然顫了顫，根鬚纏著刻刀往上繞，像在幫忙扶著木牌，“老站長也想給花苞遞把力呢。”

刻刀劃過木牌的聲很柔，像花瓣落在草葉上。嚴鳳翔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兩人一起在木牌上刻出朵花苞，層層花瓣往中心攏，像在捧著蜜，“這樣春天來的時候，花就知道該往哪邊長了。”他往刻痕裡抹了把花蜜，春風吹過把蜜吹乾，在木牌上結出層晶，“等明年春風時，這裡就會長出帶字的花。”

午後的陽光把花蜜曬得發黏，樹洞裡的陶碗盛著金波，映著花影晃成團。蘇雨桐蹲在洞邊看花影，自己的影子裡竟摻著點鵝黃，是糖包的甜混著花粉的香融在蜜裡了。“你看花影裡的年輪。”嚴鳳翔的影子突然疊上來，兩人的倒影在蜜裡晃成一團，像叢剛結蜜的油菜，“王師傅說春風裡的花影都是甜的，會跟著蜜流，像樹心裡淌的糖。”

五食堂的蒸籠又冒起了白汽，這次在春風裡化成朵巨大的花，花瓣上掛著十二種顏色的蜜珠。王師傅正往竹匾裡擺剛蒸好的“花糖”，每塊都壓著片花瓣，“說要讓今年的糖帶著花的魂，明年的蜜帶著今年的甜。”他往蘇雨桐手裡塞了塊最大的，糖塊裡的油菜花瓣還在輕輕顫，像剛從枝頭落下來，“嚐嚐這個，裡面有驚喜。”

糖塊咬開時，裡面滾出顆桃核，桃核上刻著個迷你的花田，新抽的花枝上停著蝴蝶，翅膀上裹著“鳳桐”二字。“是嚴鳳翔用去年的桃核雕的。”王師傅往爐膛裡添了把油菜花稈，火苗竄高時映得他眼角的皺紋發金，“說要讓每個糖包都藏著片春天，嚥下去就不會忘了花期。”蘇雨桐把桃核湊近耳朵，果然聽見陣細碎的響，是樹洞裡的花蜜在晃，混著遠處的廣播聲，像段正甜的小調。

往廣播站走時，嚴鳳翔忽然往她口袋裡塞了個錦囊，裡面是十二顆用花蜜凝成的糖珠，每顆都裹著片花瓣，三月的是油菜，十月的是桂花。“埋在糖包樹根下。”他的指尖蹭過她的掌心，帶著花蜜的黏，“王師傅說這樣樹會把花瓣記在年輪裡，春天開花時，每圈年輪都會結蜜。”

播音室的窗臺上，楊樹種的小葉又展開了片新的，上面用紅鉛筆寫著“三月”，旁邊畫著只蝴蝶，正往花瓣上落。蘇雨桐往花盆裡澆了點蜜水，嫩芽突然舒展得更開，像在跟她鞠躬。布袋裡的抽芽糖包突然滲出糖水，在窗臺上積成個小小的“花”字，映著窗外的春光，像把所有的香都凝成了晶。

傍晚除錯裝置時，新喇叭的網罩上沾著層金粉，是春風捲著花粉落在上面的。“是樹在給喇叭撒糖呢。”嚴鳳翔用指尖拂去金粉，“王師傅說這樣聲音會帶著花香，連老站長聽了都會醉。”喇叭裡傳出花瓣綻開的聲，混著遠處五食堂的蒸籠響，像段熱鬧的花朝謠。

孟玉衡舉著稿子衝進來說，老站長的日記裡記著，1962年的春天，他在廣播站的窗臺上擺了盆油菜花，說等結籽時就去後山種，讓它圍著糖包樹開花。“你看這頁。”她把日記湊到春風裡吹，泛黃的紙頁上突然顯出個花印，是當年不小心沾上的花汁，“王師傅說這是老站長的‘花印信’，等我們栽的樹開花了，就會結出字來。”

蘇雨桐對著麥克風唸到“春風時，樹會帶著所有的糖和花瓣，往暖陽裡走”時，口袋裡的糖珠突然集體化了，甜水順著指縫滴在調音臺上，暈出個個金點，像串正化的省略號。嚴鳳翔站在喇叭旁，指尖在網罩上敲出的節奏，竟和老站長日記裡記的花朝鼓點一模一樣，像兩段時光在春風裡擊掌。

往宿舍走時，夕陽把花田照成了金的，每片花瓣都閃著光，像撒了把碎糖。嚴鳳翔的畫板往她這邊歪，掉出張畫紙，上面是十二塊木牌拼成的樹，每塊木牌上都開著花，三月那塊的花心裡停著只蝴蝶，翅膀上的字“我們”正往蜜裡滲。畫的角落有行小字：“等春風歇了，我們就把樹種栽進花海里，讓老站長看著它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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