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病房在青城東北角，一棟被爬山虎纏滿牆體、窗戶用紅磚封死的三層舊樓。樓外牆還掛著半塊褪色的木牌，字跡剝落大半，只隱約辨出“職工醫院”幾個字。林默一行抵達時正值傍晚，天光昏黃，磚縫間的爬山虎葉在風裡沙沙作響。樓門被一把生鏽的鏈鎖鎖死，但鏈鎖的鎖釦早已被剪斷過一次，只是虛掛著。推開門，一股潮溼黴味和廢藥水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

手電光掃過一樓走廊，牆面剝落成一片斑駁，地面撒滿碎玻璃和藥瓶碎片。林默沒有停留，繞過碎裂的掛號臺，沿樓梯下到地下室。地下室的樓梯口被一條鏽鐵柵欄堵著，鐵柵欄上部被人掰開一道缺口，僅容一人鑽過。缺口邊緣有陳舊的手印和衣物刮痕，像多年前有人頂著鏽鐵強行擠進去。阿原站在鐵柵欄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缺口，聲音很輕：“這個缺口……是爸當年掰開的。”他沒有再多說，率先側身鑽過缺口。林默緊隨其後。

地下室很暗，手電筒的光束如同一條細長的甬道，在堆積的舊病床與鐵櫃縫隙間穿行。房間面積很大，約莫能容納二十張病床，但大部分鐵床已經堆疊在一起，鏽跡斑斑，床墊上長滿黴斑。唯一一張沒有被堆疊的是靠牆壁的第三張床。那張床相對完整，床架還是舊式的鐵欄結構，床頭掛著一塊編號牌——03。床板是後換過的厚木板，與床架的顏色不統一，明顯是後來被人拆裝過一次。林默在手電光下蹲下身，檢查床架底部。床腿與地面相接的交叉處，有一道細微的焊縫，鏽得幾乎看不見，但焊縫的走向與床架其他地方不同，是後期焊接上去的。他握住床腿，用力一掰，焊縫紋絲不動。他換了個方向，沿床板與床架相接處摸索，摸到四枚改過的螺栓。螺栓帽外凸，表面磨得很亮，像有人經常觸碰。他將門環抵在螺栓帽上，逆時針旋動。螺栓鬆了，第一枚、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逐一脫落。床板整塊從床架上抬起，露出一道窄長的地下入口。洞口有一道鐵蓋，被焊死成一體，焊點密而厚，鏽得漆黑。

林默將門環貼到鐵蓋表面。門環接觸到鐵蓋的一瞬，焊點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滋滋”聲，像冰層在陽光下開始消融。焊跡從接觸點向四周蔓延剝落，鐵蓋與邊緣分離，向內歪斜，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方形通道。通道極窄，僅容一人側身而下，內壁是粗糙的混凝土，覆著一層乾涸的黑色水漬。一股陰冷的氣流從通道深處湧上來，帶著鐵鏽、灰塵和極淡的機油味。阿原站在入口邊，低頭看著那陣氣流，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小時候聞過這個味道。爸地下室那個箱子裡就是這個味。”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像在辨認一段很舊的記憶。

林默把揹包甩到胸前，側身塞進通道，踩著混凝土壁上鑿出的踏腳坑，一節一節向下攀降。通道大約下降了六七米，落進一條橫向的地道。地道不高，需要彎腰行進，兩壁是潮溼的磚砌結構，腳底積著一層深淺不一的濁水。空氣裡的機油味變濃了，還混入一種非常弱的嗡鳴聲，像地下深處有一臺機器在運轉。林默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陣。那嗡鳴低沉、恆定，隔著厚厚的地層傳上來，像某種大型裝置的低頻運轉聲。門環在他衣袋裡微微發熱，熱度平穩，與嗡鳴的節律一致。嗡鳴什麼頻率，門環就什麼頻率地發熱。兩者處於同一波段。林默沒有貿然前進，取出父親留下的那張錄音帶，握在手裡。磁帶在指間微微溫熱，像剛從懷裡掏出來。他看了一眼E盤上的文字：“帶你到入口，但不要放。過了入口再放。”他收起磁帶，繼續沿地道前行。

地道拐過三個彎，前方空間驟然開闊，一間圓形的地下機房出現在眼前。機房面積約百來平，屋頂穹隆狀，牆面用整塊青石砌成，縫隙間填滿發黑的瀝青。房間中央立著一臺老式水輪發電機，體積龐大，鏽跡斑斑。機殼上的銘牌字跡模糊，但林默接著手電光看到一行字：“青城弦網工兵第07號。”水輪機沒有運轉，但有水聲從機座下方傳來——某種地下暗流在機座深處持續流動。嗡鳴聲的來源就在這裡，是從機座內部傳出來的，低沉而規律，像整臺機器雖然停了，但它的心臟還在跳。

林默繞著機房走了一圈，沒看到出口。他抬頭觀察穹頂，頂部有煙囪粗細的一個孔洞，被鐵網罩住，透下幾縷微弱的天光。阿原在發電機背面蹲下，盯著機座底部的銘牌邊緣，忽然說：“這兒有字。”林默過去，手電光下，銘牌背面刻著一行幾乎被鏽蝕吞沒的小字：“門根隙入口，在機座下。”字跡歪斜，刻痕深淺不一，像在極端匆忙中完成。阿原抬起頭，看向林默：“要拆機座嗎？”林默沒有立即回答。他蹲下來，將耳朵貼近機座。在地下水的流動聲中，他聽到一個更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電流噪聲，像老式對講機的電磁訊號。那個噪聲裡，隱約有什麼在說話。聲音極模糊，失真嚴重，但其中一兩個音節隱約可以辨認——“……阿音……別……進……”林默攥緊門環，指尖微微發白。

他反覆聽了三遍，每一次聽到的都一樣。“阿音，別進。”那是父親的聲音。在地下機房深處，在門根隙的邊緣，在焊死的鐵蓋下，那個聲音還在傳送訊號，像一臺功率所剩無幾的電臺，仍固執地向外界廣播著同一個訊息。“別進來。”林默閉上眼睛，停留了很久。他沒有後退。

他站起身，將磁帶放進錄音機，按下播放鍵。磁帶的底噪聲響起，幾秒後傳出父親的語音：“阿音，如果你走到這裡，說明你和你哥都還在。門根隙不是一條通道，它是一道門縫。你進去之後，不要用鑰匙關門。你用門環關門。但門環只會響一聲。你必須等它響完再喊名字。”磁帶播放完畢，咔嗒一聲停止。機房恢復安靜，只有地下水聲持續傳來。林默放下錄音機，看向機座。他握住門環，將門環抵在機座底部的焊縫上。鐵鏽從焊縫處剝落，機座開始劇烈震顫，螺栓一枚枚彈飛，鏽蝕的外殼在門環的壓力下發出可怕的金屬呻吟聲。機座向一側傾斜，露出一個直徑約一米的圓形入口。入口深處漆黑，湧出濃烈的機油味和某種陳腐的、古老的空氣。與此同時，那陣低沉的水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從入口深處傳來的一陣極輕的、像笑聲又像哭聲的聲音，在黑暗中迴圈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