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來時更難走。林默揹著母親，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腳。母親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曬乾的葉子，但體溫正常，呼吸均勻，偶爾發出極細微的鼻息。阿原走在隊伍最後，沉默得像一個影子。他走得很慢，但沒有停下來過。

山腳公路邊停著一輛深灰色麵包車，老趙靠在車頭抽菸。看到林默揹著一個人走下來時，他愣了一下，掐滅煙，快步迎上來。他目光掠過林默背上那件灰藍布衣，又看了看隊伍末尾的阿原，表情複雜。他沒有多問，拉開車門，扶著林默將母親放平在後座上。然後他轉向林默，壓低聲音：“你們上山這一夜，青城出了事。”林默看著他。老趙說：“昨晚有人看到你的臉出現在舊少年宮，凌晨又出現在林音站附近。兩處都沒進，像在找人。但你不在這邊，那肯定是別的東西頂了你的臉。”林默握門環的手微微收緊。

他們沒回教堂街，而是先去了老趙在城東的一處安全屋，一間夾在修車店和廢品站之間的平房。門面髒汙，內裡倒也乾淨。林默將母親安置在裡屋床上，替她掖好被角。母親睡得很沉，呼吸無聲而平穩。他轉身走回外屋時，阿原坐在門口的矮凳上，雙手垂在膝間，看著自己的手指。林默蹲到他面前，叫他：“阿原。”阿原抬起眼。林默問：“你知道那個長我臉的東西是什麼嗎？”阿原沉默了一會兒，說：“它是我在井底見過的東西。門在吃掉我的名字之後，開始模仿你的聲音。久了，就從聲音里長出了形狀。”

林默點頭。門環在他掌心微微發熱。他剛想問更多，裡屋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他立刻折返回屋。母親側身躺在床邊，一隻手臂滑落到床沿，衣服袖口捲起，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她醒了，正努力撐起身子，看到林默進來，眼神聚了一瞬，然後像認出了他，整個人鬆下來，重新倒回床上。她嘴唇翕動，聲音細若遊絲：“阿音……有人……來了。”話音剛落，外屋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短而重，像一根手指連續用力叩擊木板。

老趙拔了槍，九辨按住刀柄，同時看向門口。門外的敲門聲停了。幾秒後，一陣沙沙聲從門縫底部傳來，像有人在外頭摺紙。然後腳步聲遠去。老趙靠在窗邊，用槍管挑起窗簾一角，朝外看了一眼：“沒人。地上有東西。”林默走過去，拉開門。門檻外的地面上放著一張褐色的牛皮紙，疊成四折，沒有信封裝。他彎腰拾起，展開。紙上只有一行鋼筆字，字跡端正，和他自己的筆跡一模一樣：“我在舊少年宮等你。這回不是模擬，是你的一部分。阿音，我就是你——你自己放棄的那部分門性。你關上門的時候，把它從我體內逼了出來。它在你前面先下山了。”

林默握著那張紙，慢慢放下手。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口的位置。那裡曾經有一顆青色的種子，在他決定關門的那一晚已經被他親手剝離。他一直以為那顆種子化作白光散盡了。他沒有料想到，它並沒有消失，而是從他體內被剝離出去，凝成了另一個他自己。母親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林默蹲下來，將耳朵湊過去。母親的聲音極輕，斷斷續續：“你喊了名字……門認了你，也認了它。它……沒有名字。它想借你的名字，替你活。”林默聽著這句話，喉口發緊，但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外屋，目光掃過桌子上的三樣東西：歸巢琴、銅笛、門環。他把銅笛插進腰後，將歸巢琴背到身上，門環握在手裡。九辨問：“去哪兒？”林默說：“舊少年宮。”阿原站起來：“我跟你去。”蘇璃也站到了門口。林默轉頭，看了一眼裡屋床上熟睡的母親，又看了看老趙。老趙明白他的意思：“我守在這兒。她在我這裡，不會有任何人碰她一根手指。”林默點頭，轉身拉了開門。門外的街道冷清，初冬的風裹著落葉打著旋。他捏緊門環，邁步朝舊少年宮的方向走去。

舊少年宮大門敞開著，門內一片狼藉，像是被人翻過一遍。地上的積塵留著清晰的腳印，直通大廳盡頭的樓梯口。林默放輕腳步，走進大廳，踩著木樓梯上到三樓。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灌進來，窗簾翻飛。窗臺上坐著一個身影，背對著他，身形與他一致，穿著他的舊外套，肩胛骨的輪廓在布料下微微起伏。聽到腳步聲，那身影沒有回頭，只開口，用與林默一模一樣的嗓音緩緩說：“你果然來了。”他轉過頭，露出一張與林默一模一樣的臉，笑了一下：“我應該叫你什麼？阿音？林默？還是‘本體’？”林默沒有回答。他站在窗臺五步之外，門環握在手心。他盯著那張臉，像盯著一面鏡子。最終他開口，聲音低沉：“你不是我。你沒有名字。”窗臺上的身影笑容微斂，緩緩從窗臺上跳下來，落地的姿勢和林默一模一樣。他站直身體，平靜地回視林默：“我沒有名字，但你有。你叫林音。我只要借你的名字活下去，我就可以是林音。”他說完，伸出手，手心也有一枚門環，形狀與林默手中那枚幾乎一樣，但顏色漆黑，像被火燒過。他低聲說：“可惜，門環只有一枚。”

窗臺上的身影落地後，沒有立刻動手。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黑色門環，像在看一件珍視已久的東西。他的指尖從門環邊緣輕輕撫過，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它說門環只能有一枚，所以你我之間，只能活一個。”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甚至在敘述一件早已接受的事實。

林默沒有接話。他將自己那枚門環握在掌心，感受它的溫度。門環在他手裡微微發熱，比剛才更明顯，像一顆被喚醒的心臟，正以某種節奏緩慢搏動。他盯著對面的那張臉，問：“你見過媽了？”身影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見過。在醫院的地下病房。她跟我說了很多你小時候的事。”他的嘴角浮現一絲苦澀的笑意：“你小時候比現在倔多了，要什麼東西就一定要拿到手，拿不到就哭，哭到嗓子啞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