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收回手，後退一步。他的眼神從不確認變成確認，然後轉身看了一眼蘇璃。他沒有解釋，但用唇形說了一句話。蘇璃讀完後，臉色微變。林默說完那五個字，返回病床前，再次蹲下。這一次，他沒有觸碰男人，而是從揹包中取出銅笛，將笛管貼近男人的心口位置。銅笛靠近的瞬間，那層皮肉下的螺旋結構猛然加速，發出一陣尖銳的、幾乎無法聽到的共振。林默立刻握住銅笛截斷共鳴。男人的身體劇烈抽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監護儀上的波形，也從正常波形一變，跳成一條直線，然後重新恢復剛才的節奏。林默看清了那條直線的間隔。那短暫的直線不是故障，而是某種自我重置。這意味著，病床上的“父親”，像是某種由弦網構成的投影模型，在受到外部頻率干擾時會暫時崩潰，然後又重新啟動。

蘇璃走上前，拉住林默的手臂。她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又看向林默，目光中帶著明確的擔憂。林默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沒事。他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那張臉。那張臉與他記憶中父親的模樣幾乎一模一樣，連傷疤的紋理都分毫不差，但觸碰已經告訴他答案了。那不是活人，而是一具模擬外殼。真正的父親不在這裡。

林默沒有當場揭穿或破壞那具外殼，而是收起銅笛，退出病房，輕輕帶上門。他站在走廊裡，閉眼靜了幾秒。口袋中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他取出來，螢幕亮著，上面彈出一條新資訊。資訊內容只有一行字：“你失望了嗎？還是你早就猜到了？向下走，地下二層，消防通道盡頭。等你。”發信人備註名仍然只有一個字：“林”。林默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果斷走向樓梯間。他沒有告訴蘇璃和九辨具體內容，只是豎起食指向下指了指。三人沿消防樓梯下到地下二層。空氣變得沉悶，混合著消毒水和黴味。通道盡頭，一扇鐵門上貼著褪色的標籤：“放射廢物暫存間”。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

林默推開門。室內面積很小，大約十來平方米，堆著幾隻舊貨架和幾臺淘汰的醫療裝置。光線昏暗，牆角有一張簡易行軍床。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灰色棉被，身形瘦小。林默走近時，那人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渾濁，但仍有光。他在昏暗中看到林默的面孔，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想說什麼，卻沒有聲音。林默跪在床邊，將手掌輕輕覆住那人的手腕。這一次，掌下傳來的搏動慢而輕，帶著老人特有的虛浮，但頻率真實、節奏自然，每一次心跳都帶有輕微的、不規則的變化——那是活人才有的特徵。他抬頭看著那張比記憶中蒼老太多的臉。老人動了一下嘴唇，喉嚨裡發出極輕的氣音，幾乎聽不見：“默子……是你。”林默點頭。他將額頭靠在老人手背上，暫時沒有抬頭。

老人反手握住林默的手，用極其微弱的力氣，在他掌心緩慢畫了幾下。林默順著他的指尖感受，讀出那兩個字：“快走。”林默抬起頭，看到老人的目光越過他肩膀，看向門口。他回頭，發現虛掩的鐵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正在向這裡靠近。林默沒有猶豫。他快速從揹包中取出那臺從林音站第三層帶回的小型錄音機，放進老人手中，將老人的手指按在播放鍵上，示意如果遇到危險就按下。然後他翻窗而出，帶著蘇璃和九辨隱入走廊角落。腳步聲停在鐵門前。門被慢慢推開，一道頎長的身影走進房間，站在老人床邊。林默透過門縫的陰影看到那人的側臉，只見那張屬於“父親”的面容，帶著某種不屬於活人的表情——平靜，卻不帶溫度。那道身影在老人床前站了一會兒，俯下身，對老人輕聲說了一句話。林默沒有聽見內容，但他看到老人握著錄音機的手微微收緊，又緩緩鬆開。“父親”直起身，轉身走出鐵門，沿走廊漸行漸遠，消失在樓梯間的方向。

林默從角落裡出來，回到鐵門前。老人還坐在行軍床上，手中緊握著那臺錄音機。他看著林默，嘴唇翕動，用極輕的氣音說：“那是假的。我是真的。你走之後，去教堂街12號。那裡有一樣東西，是我們留給你的。門後面還有一扇門。”老人說完，閉上眼睛，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林默將錄音機從老人手中取出，藏進揹包，輕輕按了按老人的手背。他沒有再逗留，帶著蘇璃和九辨離開地下室，從消防通道原路退出醫院。

走出醫院大門時，天邊泛出第一道魚肚白。林默站在路燈下，將手機、門禁卡和錄音機並排放在階沿上，蹲下看著它們。手機螢幕已經徹底變暗，但機身依然保持著一絲溫熱的餘韻。他伸手將手機拿起，翻到背面。背殼上不知何時多出一行極小的銀色字跡：“父親是真的。共鳴是假的。門後的門，在教堂街12號等你。”林默盯著那行字，緩緩吐出一口氣。他站起身，將手機放回口袋，抬頭看向城市東邊。教堂街就在距離醫院不到三條街的位置。他邁開步子，其餘三人隨即跟上。黎明前最後一刻的黑暗裡，一行四人的影子在空曠的街面上快速移動，像一排被風推著走的音符。

清晨的教堂街空無一人。路燈剛熄，灰濛濛的天光從騎樓縫隙間漏下來，把青灰色的牆皮照得像一張洗舊的照片。林默站在12號門面前，沒有立刻動手開門。他蹲下身，將手掌平貼石質門檻。街道方向傳來一些細碎的震動：遠處早班電車駛過的餘波、地底排水管的水流、牆縫裡昆蟲振翅的微響。但門檻內側，這一切清晰的訊號突然消失了。像這扇門後有一堵由死寂砌成的牆，將所有振動無聲地吞沒。他朝蘇璃點頭。蘇璃用鐵棍別住門鎖，用力一撬，鎖釦斷開。門推開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一直在等他們到來。

林默跨入屋內，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這是一間舊唱片鋪。四面牆釘滿木製唱片架，架上的黑膠唱片密得像磚塊一樣排列。櫃檯靠內，擺著一臺老式收銀機。桌面上放著一隻搪瓷杯，杯側的搪瓷破了一塊，露出鐵鏽。林默盯著那塊缺口看了片刻，記憶裡母親也有一模一樣的杯子，一樣的位置破損。他輕輕拉開收銀機錢箱。錢箱空無一物，但底板鬆動。他掀起底板，露出一隻細長的凹槽。凹槽中躺著一把黑色鑰匙，通體溫涼，表面光滑無紋，看不出材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