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農機倉庫裡,林默是被胸口那顆種子驚醒的。那種跳動不像心跳,更像一種整齊的錘擊,從胸腔深處傳來,一下接一下,節奏穩定得近乎機械,每一下都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與某個極遠極深的地方同步。他睜開眼,倉庫裡漆黑一片,遠處城西方向的地底,隱約傳來一陣極其低頻的震動——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緩慢敲擊一塊巨大的鐵板。
他翻身坐起,將手掌貼住地面。震動從城西方向傳來,源頭正好是那條舊巷中段、那座封死的井口的位置。震動頻率正在漸漸改變,朝著他的心跳節奏靠攏。在林默的感知中,這不像自然的地質活動,更像什麼沉睡了很久的東西正在甦醒,向外界發出訊號。但真正讓他坐不住的是,訊號好像在找他,甚至有主動喚醒他的意圖。
他伸手推醒蘇璃,又踢了一腳九辨。兩人醒得很快,沒有多問。蘇璃已經抓起鐵棍,九辨將短刀插進腰帶。林默在地上寫了一個“井”字,又指了指城西。三人在十分鐘內整理好裝備,推開了倉庫的鐵門。夜色濃得像墨,遠處地平線剛泛出一絲灰白,城西的居民區像一張巨大的舊棋盤,沉在黎明前最後的暗色裡。
陳新梅也已經醒了。她沒有問,只將一隻小布袋遞給林默,袋中裝著那枚稜鏡碎片。林默接過來,輕輕握了一下,示意會帶回來。他們沿小巷快速穿過半個城區,經過舊水塔時,林默停了兩秒。水塔底部有一圈鏽蝕的鐵門,門縫中透出一股微弱的金屬氣味,卻沒有任何聲音。他決定繼續走,不去碰。
舊巷盡頭的井臺,比上次來更加破敗。封井的石板還在,鐵鏈也還在,但石板邊緣多了一道新磨損的痕跡——有人動過。林默蹲下細看,那道磨痕從石板側面延伸到井沿,像是繩子摩擦留下的。他抬頭看向蘇璃。蘇璃也看到了,她用口型說:“有人進去過。”林默點頭。他伸手摸索石板邊緣的縫隙,確認沒有被重新密封,然後用力推開石板。井口黑洞洞地敞開了,一股混著溼氣和水藻的味道撲面而來。沒有異常聲音。但林默伸出手掌探入井口時,掌心微微一麻,像有什麼極其微弱的電流狀的波動,正從井底順著井壁衝上來。
他翻身下井。腳踩住井壁突出的磚頭,用腳尖試探承力,順序往下。井壁在下降到一半後變得異常光滑,磚塊被一種暗灰色的硬質塗層包裹,完全不像手工砌築的普通水井。他將手掌貼上去,塗層表面極其細膩,彷彿拋過光的金屬。他繼續下探,大約五米後,腳尖觸到液麵。那液體冰涼,但表面張力出奇地強,腳趾踩上去並不立刻沉入,而像踩到一層厚厚的膠質。林默不敢輕動。他蹲在井壁的凸臺上,先將銅笛探入液麵。銅笛接觸液麵的瞬間,液體表面泛起極細的漣漪,然後從井底深處返回一聲敲擊。三短一長。三短一長。和他在前弦站聽到的回應完全一致。
林默深吸一口氣,將銅笛咬在齒間,把揹包繫緊,翻身沒入液體。液體比普通水密度高得多,下潛時周圍壓力非常均勻,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托住。沒有浮力,但有輕微的吸力,將他的身體往井底拽。大約下潛了三四米後,井底的輪廓在黑暗中浮現:一個光滑的方形凹槽,像一隻模具,容納著某種東西。他遊近後看清,凹槽中靜靜躺著一枚圓盤,與之前兩枚同樣大小,但表面刻的不是蛇形圖案,而是一個單獨的音符。那枚音符與鑰匙旋位中的分離音符完全一致。
林默伸手抓住圓盤。圓盤入手極其溫熱,像剛從爐膛中取出的鐵塊。他握緊的瞬間,井壁忽然震動了一下。緊接著,一股極尖銳的高頻振動從井底猛然爆發,穿透液體直刺他的身體。那種頻率極高,像有人將一面鑼貼著他的骨頭猛敲。他的眼前一陣發黑,身體因劇烈振動而僵硬。但他的特殊體質將那股頻率原封不動地吸收進體內,以活門為屏障,將其封在胸腔中。積壓的能量遠比預想中大,他的耳膜雖然不痛,骨頭卻在輕微發顫。他用力咬住銅笛,將笛管插入液麵以上的空氣中,藉由笛身把體內積壓的振動向外引導。一股無形的衝擊波從井口衝出,帶起一陣沉悶如雷的迴響。
井外,蘇璃和九辨同時感到地面微微震動,從井口湧出的氣流吹動了他們的衣角。蘇璃想拉繩索,被九辨伸手按住。九辨盯著井口,沒有說話,但目光裡的意思是:相信他。蘇璃握緊繩索,指節泛白,卻停下動作。就在這時,巷口方向傳來陳新梅急促的兩聲敲牆聲。蘇璃回頭,陳新梅壓低身體望向巷口,轉頭用口型對她說:“有人來了。三輛車。”
林默從液麵下猛然浮出,大口喘氣。他左手握著那枚圓盤,右手將銅笛從齒間取下,一陣耳鳴感在顱骨中短暫停留後消散。他立即蹬壁向上攀爬,溼漉漉地翻出井口。蘇璃要過來扶他,他擺手表示沒事,但目光已經看向巷口。三輛越野車在巷口緩緩停住,車燈熄滅,車門開啟。老趙的聲音從巷口傳來,比上次更加沉,更加冷:“他拿到了。”
林默站起身。他渾身溼透,握在掌心的第三枚圓盤還溫熱。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讓巷口的人影集體停頓了一下。他感到三枚圓盤在自己身上彼此呼應,揹包中兩枚與手中這一枚,像三根同頻的弦開始同步振動。他將三枚圓盤同時取出,在掌中拼合。邊緣紋路完美對齊,中心處發出“咔”的一聲輕響。三件古物合體的瞬間,一陣低鳴從圓盤中心擴散開來,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那陣低鳴讓巷口所有人的身體同時一僵,幾名靠得近的手下忍不住抬手捂住耳朵,露出痛苦之色。
老趙沒有動。他看著林默手中的合體圓盤,眼神里沒有畏懼,反而像終於確認了什麼,慢慢笑了一下。他緩緩舉起手機,亮出螢幕上的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臺醫療裝置,天藍色背景,畫面中間躺著一個人。那人面容蒼老瘦削,但眉眼間依稀能看出與林默輪廓相似的線條。林默認出那張臉的瞬間,心跳漏了一拍。病床的床沿掛著名牌,上面的字在照片裡模糊不清,但他看到了床頭的腕帶顏色,以及那人手背上的舊傷疤。那是他熟悉的傷疤。小時候他問過那是怎麼來的,對方只說“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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