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夜色已經降臨。遠方有零星的燈火亮起,像一根根微弱的弦被依次撥響。林默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但他並不害怕。他想起母親在最後那盤磁帶裡說的話:“心正者,聽到的才是這座城的呼吸。”他閉上眼睛,似乎真的聽到了,地脈深處有一道微弱而綿長的呼吸,像一座城在安睡,又像一個人,一直在等一個期約的到來。
正月十五,月圓之夜,鐘樓塔頂,他會兌現這個期約。
正月十五,老城燈如晝。沿街掛滿紅燈籠,孩子們舉著糖葫蘆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橋頭有人在猜燈謎。鐘樓下的廣場成了臨時集市,烤紅薯的爐子冒著白汽,喇叭裡放著喜慶的歌。沒有人抬頭看塔頂,沒人注意到那面四面大鐘的指標在風雪化盡的夜裡,停在十點零七分,紋絲不動。
林默穿過人群,揹著琴匣,沒有看燈。他繞到鐘樓背面,從消防通道的鐵門進入塔內。門鎖在他指尖剛觸到時便彈開了,鎖芯裡留下一股極淡的松香味,像是有人提前為他開了路。他心頭一緊,沒有停步,沿著旋轉樓梯向上走去。每上一層,空氣就冷一分。到塔頂前最後一段樓梯時,他停住了。
樓上有人聲。兩個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工具碰撞的輕響。林默蹲下身,將琴匣貼著牆壁放下,探頭從樓梯口看出去。塔頂鍾室裡站著一高一矮兩個穿黑色工裝的人。矮個子蹲在地上,正將一臺巴掌大的黑色裝置用膠帶固定在鍾架底座上,裝置側面伸出一根細天線,指示燈呈紅色緩慢閃爍。高個子站在一旁,手裡捏著一隻平板,低聲說:“頻率錨定完成,等月亮到中天,地脈共鳴一開,這段覺醒碼就會被截獲。收到後立刻傳給老東家,別經平臺那條線,那邊已經廢了。”
矮個子站起來:“項維遠那枚棋子算是徹底完了。可惜了,二十幾年的佈局,最後被一個毛頭小子攪成殘局。”
“所以老東家才要我們直接動手。”高個子收起平板,“幹完這票,源核的根資料就到手了。以後地脈聽我們的,整個青城,或者說所有依託地脈的城市,都在我們手裡。”他走到塔頂欄杆邊,看了一眼月亮,“還有不到半小時,準備啟動。”
林默屏住呼吸,退下兩級臺階。他快速從挎包中取出那臺金屬錄音機,又摸出銀灰色哨子。他沒有立即衝上去,而是先按下錄音機播放鍵,讓封存音的底紋低低地響起——音量很低,剛好足夠讓鍾室裡的裝置接收端產生微小的頻率偏移,又不足以驚動那兩個人。然後他貓腰繞到樓梯另一側,隱入一段陰影裡,手指按在哨孔上,等待時機。
月亮一寸一寸爬上中天。鐘樓塔頂的溫度驟然降低,一股帶著鐵鏽味的風從四面灌入。兩個黑衣人同時抬頭看向月亮。就在此刻,林默吹響了哨子。
一個高亢的宮音,切入夜風,精準命中那臺黑色裝置的天線接收端。裝置指示燈劇烈閃爍幾下,紅色變為橙色,發出一聲急促的報錯鳴叫。高個子猛地回頭:“有人!”矮個子撲向裝置,想拔掉天線,但已經晚了。林默第二聲哨音緊跟著落下,商音疊加在宮音之上,歸巢琴在琴匣內應聲共振,整個鍾室的地板像琴膜一樣振動起來。那臺裝置的顯示器開始瘋狂跳動,資料流從天線埠反向湧入,螢幕上一行行滾過紅字:“錯誤。訊號源失真。收據無效。”
高個子臉色驟變,衝上來一腳踹向裝置。裝置在斷掉的瞬間發出一道刺眼的電弧,火花濺在地板上,燒穿一塊鋪地的舊地毯。矮個子在火花中退開,還沒來得及掏出對講機,樓梯口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蘇璃的聲音:“別動!雙手抱頭!”
燈光亮起,兩名黑衣人被摁在地上銬住。蘇璃直起身,掃了一眼燒焦的裝置:“他們裝的這臺東西,是反向鎖定裝置。如果不是你用琴音打亂頻率,它會在共鳴時把源核的覺醒碼完整截走。”林默蹲在裝置殘骸前,拔出那根燒彎的天線,檢查了一下末端的標籤。標籤上印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徽標——不是平臺,不是老城改造專案辦公室,而是一隻簡筆振翅的鳥,銜著一根琴絃。
“老東家。”林默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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