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同樣泛黃，摺痕處幾乎要斷裂。他小心展開，上面是熟悉的娟秀字跡：

“小默，你既然能走到這裡，說明你已經彈完了那支曲子。但你彈完的，只是第一段。真正的主旋律，藏在我離開那天穿的衣角里。衣角我託付給了李叔。你問他拿回來，把鑰匙插進回聲音室的牆縫裡，那間屋子從未被廢棄。等你解鎖它，你會找到一支完整的譜子——那是所有的開始。”

林默把信紙讀完，又讀了一遍，然後小心折好，收進口袋。那把小鑰匙也收進錢包。他站在廢棄的站臺上，太陽在雲層中緩緩西斜，把鐵軌的影子拉成一道長長的平行線。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李叔——修鞋鋪的老人，他說過，母親走的那天早上，有人在巷口等她，幫她拎著箱子。李叔說那人穿黑風衣，長相清瘦，個子高。他原本以為是沈從聲。但今天沈從聲的行為和反應，又讓他不確定了。

他掏出手機，想給老叔打個電話，但螢幕剛亮起來，訊號格卻掉了下去。他抬起頭，環顧四周。這片舊城區，連手機訊號都像是被遺忘了。他把手機收起來，邁步往回走。路過一截鏽蝕的鐵軌時，他的餘光掃到石子縫裡有一個反光的東西。他蹲下扒開碎石，是一枚銀色的紐扣。紐扣上有極淺的劃痕，似乎是某個字母“S”。不是“沈”的拼音，更像被人刻意刻上去的記號。他把紐扣也收進口袋，沒有多想，快步走向公路。

回城的路上，他在公交車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母親說“衣角我託付給了李叔”。李叔替他保管了錄音機和卡帶，從沒提過什麼衣角。但林默相信，李叔不會騙他，也許連李叔自己都不知道那件衣服裡藏了東西。

他帶著疑問回到梧桐裡，推開店門時，老叔正坐在櫃檯後擦拭那臺舊電唱機。機器被拆開的部位已經重新裝好，擦得乾乾淨淨，甚至連木殼上的劃痕都被仔細撫過。林默把在站臺上找到的信紙遞給老叔。老叔接過去，讀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起身走進裡間，翻出一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他解開包袱，裡面疊著一件灰綠色的舊風衣，袖口和衣角邊緣已經磨得發白。他把風衣放在櫃檯上：“你媽那天穿的，就是這件。李叔洗好之後交給我儲存，說‘等孩子來拿’。”

林默伸手翻到衣角的位置，果然摸到一層硬硬的夾層。他用針線挑開細密的縫線，從夾層裡抽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片。展開後，是一行小字和一幅簡畫。小字寫著：“回聲音室，第三排窗，往下三尺，有一個暗格。格子裡有銅箔片，上面烙著一節樂譜。它與口琴同調。當你吹響它時，它就是你要找的那支曲子的後半段。”

林默握著紙片，指尖微微發緊。他抬起頭：“老叔，回聲音室在哪裡？”

老叔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良久沒有移開：“回聲音室，就是你從白鷺巷那邊繞過來時看到的地下房間。但你媽說的第三排窗……那間屋子沒有窗。早年有，後來被封死了。”他抬眼看著林默，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除非她把窗留在牆的裡側。”

林默立刻想到白鷺巷地下室裡那間用吸音棉包覆的密室，那面隔音玻璃。他轉身朝白鷺巷的方向走去。半個小時後，他站在“無響之間”的核心暗室裡，打亮電筒，沿隔音玻璃下方三尺的位置，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索。觸碰到第三塊磚時，指尖感到一道極細的縫隙。他摳住邊緣一推，磚體向內翻轉，露出一格黑暗的空間。裡面放著一卷薄薄的銅箔，輕輕一卷，攤開後，上面蝕刻著一段完整的樂譜，末尾手寫著一行字：“舊站臺·1998.04.16”。

他把銅箔展開，捧在手心裡，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銀口琴從口袋裡取出來，對著銅箔上的第一行曲譜，試著吹出一個音。口琴的聲音在吸音室裡沒有被反射，卻沿著牆壁和天花板迅速鋪開，像水滲入乾燥的地面，一瞬間就被吞沒了。但林默能感覺到，琴身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燙。這個音，是對的。

他沒有繼續吹下去，而是小心地把銅箔卷好，收進琴包的內層，和那張密紋唱片放在一起。口琴、銅箔、風衣裡的紙片，那把鏽蝕的小鑰匙，還有柴師傅給他的那把鑰匙合計在一起，構成了某種他尚不能完全看清的圖譜。母親把所有線索拆成碎片，沿途埋在每一個她可以託付的人手裡。而現在，這些碎片正在一一點亮，匯聚成一條完整的路徑。

他走出白鷺巷時，天色已近黃昏。落日把整片舊城區的屋頂染成一層金紅色。他站在巷口，深呼吸了一次，然後邁步走向阿哲的出租屋。老叔還在那裡等他，琴包裡的東西開始越來越重，但林默握緊琴包的揹帶，腳步很穩。路低著頭，它已經在他腳下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