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盈朝她行了個禮,然後轉身往外走。步子還是虛浮的,腰卻挺得比來時直了些。
走到殿門口,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嘆息,卻重重砸在地上:“母后早些歇著。兒子先回去了。”
他跨出門檻,外面的日頭正亮堂堂地照著長樂宮前的廣場。幾個小內侍正在掃落葉,嘩啦,嘩啦,聲響在風裡傳得老遠,一下一下,掃在心上,也掃去某種再也回不來的東西。
趙談在廊下等著,小跑著過來扶他。劉盈擺了擺手,說自己走。他便一步步下了臺階,往未央宮走去。走得不快,可一步比一步穩當。趙談跟在後面,看著皇帝的背影,心裡發酸。他察覺到,今天陛下的後背跟往常有些不一樣了。彷彿有什麼東西終於在裡頭定住了,不再晃盪,不再飄搖,也不再抱有任何指望。
未央宮前殿空著。御案上的奏章昨夜已叫人搬空,只剩一張光禿禿的桌面,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木頭溫潤而冰冷的暖色。劉盈走進去,在御座上坐了下來,手擱在扶手上,坐了很久。
殿外有風吹進來,吹得他耳邊的碎髮晃了晃。他伸手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忽然,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太小,只有他自己聽見。
他說的是:“父皇,兒子……盡力了。”
此後數日,劉盈再未踏出未央宮一步。
天色未亮,長樂宮的內侍照例來請。劉盈只讓趙談傳話,說身子不適,起不了身。頭兩回,呂后還派了太醫來瞧,太醫切了脈,只說氣血虧虛,開了方子便走了。到了第三日,長樂宮便不再來人催請了,那層薄薄的“體面”,終於也被撕破了。
未央宮裡靜得出奇。趙談每日清晨去前殿察看,見御座空蕩蕩地擱在殿上,心裡便一陣一陣地發緊。他試著勸過,說陛下總不去前殿,朝中恐有閒話。劉盈正靠在窗前翻一卷舊簡,頭也不抬,只道:“朕去了也不過是個擺設。不去,反倒叫他們議事方便些。”語氣平和,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趙談不敢再多嘴。
又過了幾日,呂產親自到未央宮求見。劉盈在寢殿裡聽見通傳,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讓他進來。呂產進殿時,手裡還捏著幾份竹簡,行了禮,便道有幾樁事須得陛下御批方可施行。劉盈看了他一眼,慢慢從榻上坐起來,接過竹簡翻了兩下,又擱回案上。
“相國且去,尋太后定奪便是。”劉盈說得極平和,沒有情緒,彷彿那幾份關乎國運的竹簡還不如手邊這卷舊簡來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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