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臉姑娘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哭過一路。我叫春桃。她說話帶著鼻音,你……你也是被選來的?
竇漪房點點頭:我叫竇漪房。清河郡的。她頓了頓,又問:你家鄉哪兒的?
我……我不記得了。春桃低下頭,眼淚啪嗒掉在膝蓋上,我六歲就被賣進宮了,家鄉什麼樣早忘了。我只知道我爹姓王。
竇漪房沒有再問。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幹餅,掰了一半遞給春桃。吃點東西。路那麼遠,餓了肚子更難受。
春桃接過去,小口小口咬著,眼淚還是往下掉,順著下巴滴在餅上,鹹的澀的都混在一起了。
竇漪房把另一半餅收起來,靠著牆坐下來,仰頭看著屋頂的椽子。椽子被煙火燻得烏黑,有幾道裂縫,透進來細細的光絲。
竇漪房是清河郡觀津縣人,爹是個讀過幾天書的鄉下人,在村裡教幾個娃娃認字,勉強餬口。娘嫁過來的時候帶了兩畝薄田,算是家裡最值錢的家當。竇漪房上面還有個哥哥叫竇長君,下面有個弟弟叫竇少君。一家五口,日子緊巴巴的,但好歹能過。
變故發生在她十歲那年夏天,清河郡發大水。上游的堤壩決了口子,渾黃的洪水裹著泥沙和樹枝,一夜之間淹了半個觀津縣。竇漪房家的那兩畝地在低窪處,全泡了湯。她爹不甘心,第二天天剛亮就蹚著齊腰深的水去地裡看,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後來有人在下游三里遠的地方找到了他的屍體,泡得發脹,臉上還糊著泥。
她娘受不了這個打擊,本來就有癆病,這一下直接臥床不起了,半年後,也走了。十二歲的哥哥帶著十歲的竇漪房和六歲的弟弟,成了孤兒。冬天特別冷三個人擠在一間漏風的破屋裡,蓋一床破被子,被子裡頭的棉花都結成塊了,冷得像鐵。哥哥竇長君那時候已經懂事了,每天天不亮就出去給人打短工,挑水、劈柴、搬貨,什麼髒活累活都幹。六歲的竇少君還小,凍得整天哭,嘴唇發紫,小手腫得像饅頭。竇漪房那時候就會一件事,煮粥,一把野菜,幾粒糙米,加水煮成一鍋糊糊。一鍋糊糊,三個人分。哥哥每次都把自己那份撥一半給弟弟,竇漪房看在眼裡,偷偷把自己那份也撥一點給弟弟。最後哥哥吃不飽,幹活沒力氣,可弟弟總算沒餓死。
就算是這樣,日子也維持不下去了。第二年開春,縣裡來徵良家子入宮。竇長君咬著牙,拉著妹妹的手,半天說不出話。竇漪房倒是很平靜,她才十歲,可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什麼孩子的光彩了。她看著哥哥,說了一句話:哥,我去。去了至少能吃上飯。你和少君在家,好好活著。竇長君哭了。一個大男孩,蹲在門檻上,雙手捂著臉,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竇少君不知道姐姐要做什麼,還拉著她的衣角問:姐,你去哪兒?我也去。竇漪房蹲下來,摸了摸弟弟的臉。那張小臉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睛大得嚇人。姐去城裡找個活兒幹。你在家聽哥哥的話,等我回來。
進了宮之後,竇漪房被分到了織室,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紡線、織布、染色,一直幹到天黑。手指磨出了繭子,繭子磨破了,血滲進紗線裡,染出一小塊暗紅色。管事的嬤嬤看見了,也不管,拿塊破布一裹,繼續幹。她在織室幹了兩年。兩年裡,她沒說過一句多餘的話,沒偷過懶,也沒偷過東西。嬤嬤們都說:這丫頭悶,但省心。
十二歲那年,她被調到了長樂宮,在呂后身邊當了個端茶遞水、打掃庭院的小宮女。可這個位置,讓她看到了太多不該看的東西。她看見戚夫人從得寵到失勢的全過程。風光的時候,戚夫人穿著緋色的宮裝,頭上插著九鸞釵,走過長廊的時候,連地上的影子都是香的。可後來呢?被打入冷宮,頭髮被剪了,衣服被剝了,每天舂米,舂不完不許睡覺。再後來就成了人彘。竇漪房沒親眼看見那個場面,但她聽到打掃廁所的老太監說過。她也看見呂后是怎麼一步步把權力攥在手裡的。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蠶食。竇漪房什麼都不敢說。她只是把這些都記在心裡,不是因為她有什麼野心,是因為她知道:在這個地方,知道得越少越好,但知道得越清楚,活得越久。她學會了閉嘴。學會了低頭。學會了在所有人面前都像個影子。可規矩不代表安全。宮裡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一批人,被清理的人,有的被髮配到陵園守墓,有的直接了。竇漪房每次都提心吊膽,生怕下一個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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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那日,全村看石磊笑話。
非要帶着兩個病秧子凈身出戶,放着家產不要,只為斷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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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死對頭強塞給他的罪妻,能辨百草,能識奇葯。
一株老山參換來五百兩銀子。
半月後,青磚瓦房立起來,百畝良田僱人耕。
石磊躺在搖椅上,笑看着媳婦漸豐的孕肚時。
當初逼他凈身出戶的家人,堵着門,想讓他認祖歸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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