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可天高地闊。”薄姬摸著兒子凍得冰涼的小臉,眼裡那點委屈化成了硬氣,“那兒沒永巷的高牆,沒那些勾心鬥角。風是大,卻能煉筋骨。比這四處漏風的破屋子,強上萬倍。”
她轉身進屋收拾東西。劉恆站在院子裡沒有跟進去。他環顧了一圈桂宮,這間住了幾年的院子,牆縫裡塞的草,石桌上刻的印子,還有牆角那幾株沒拔乾淨的益母草。他伸手摸了摸石桌的桌角,涼的。
東西少,收拾起來快。幾件舊衣,那捲《道德經》和《孫子兵法》的竹簡,半塊玉珏。薄姬把玉珏用布包了塞進包袱最底下,又把那捆樹枝,劉恆練劍寫字都用的那捆,也扎進去了。包袱不大,她拎了一下,輕。
都收拾完了她走到門口,看見劉恆不在院子裡。她喊了一聲,沒應。她又喊了一聲,才看見後院牆角蹲著個人影。
“恆兒,快走,趕不及了!”薄姬在門口催,嗓音裡帶著急,生怕兒子再捅出什麼婁子。
劉恆蹲在牆根底下,面前是那個他看了幾年的螞蟻洞。天冷了,洞口被細土封了大半,只有兩三隻工蟻還在外面,觸角探著,走得很慢,像是在找吃的。劉恆蹲著看了好一會兒,那幾只螞蟻繞著一根枯草莖轉了兩圈,又轉回來。他伸手在懷裡摸了一下,摸出半個雜糧餅。是今早宮人發的,他省了下來,自個兒都沒捨得啃一口。他小心地把餅掰碎,勻勻撒在蟻窩周圍,那動作虔誠得像在辦什麼儀式,像給這些微小的命,也給自己,留點活下去的指望。
薄姬站在他身後幾步的地方,沒有催他。
夏侯嬰又折回來了,他站在院門口看見劉恆還蹲在牆角,臉當即就拉長了,靴子跺了一下地面:小王爺!車馬等著呢!一個蟻窩有什麼好看的?您這堂堂代王了,別做這掉價的事。
劉恆把手裡最後一塊碎餅擱在地上,站起來轉過身。他拍掉手上的餅屑,看著夏侯嬰。那一眼平平靜靜的,可夏侯嬰忽然覺得嗓子眼發乾。
螞蟻也是命,劉恆說,聲音不響,冬天了,它們找不到吃的。我走了以後,沒人給它們撒餅了。
夏侯嬰噎了一下。他看著這個八歲的孩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袍站在牆根底下,身後的螞蟻正在把餅屑往洞裡拖,好幾只一塊抬一粒大的,走得慢,穩穩的,沒散。夏侯嬰嘴裡那句卡在喉嚨裡,最後只變成了一聲。
薄姬快步上前,拉起兒子冰涼的手,低聲道:“恆兒,記住,言多必失。走。”
劉恆最後瞅了眼那個蟻窩,彷彿把那點微小的生機刻進了骨子裡。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永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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